正文 第11章 記憶與印象2(4)(3 / 3)

瑞虎和他的母親也在國外。瑞虎的姐姐時常去看看孫姨,幫助做點兒家務事。我問她:“孫姨還好嗎?”她說:“老了,到底是老了呀,不過腦子還是那麼清楚,精神頭兒旺著呢!”

M的故事

多年以前,一個夏天的中午,陣雨之後陽光尤其燦爛,在花園裏,一群孩子跳跳唱唱地像往常那樣遊戲。

有個七歲的小姑娘,M,正迷戀著寫字;她蹲在路旁的水窪邊,用手指蘸著雨水,在已經幹燥的路麵上寫她剛剛學會的字。可能是寫不好,也可能是寫到一半,字跡就讓熾熱的陽光吸幹了,小姑娘有些掃興。她離開那兒。

走到樹蔭下的一道矮牆邊,她已經又快樂起來。她爬上矮牆。

她坐在矮牆上蕩著雙腿,欣賞她的糖紙,一張張地翻看,把最暗淡的排在最後,在最可心的上麵親一下。可能是那矮牆還有些潮濕,很涼,她想換個姿勢蹲著。但這過程中她發現站在矮牆上的感覺其實更好,蹲下了又站起來。高高地站在那矮牆上,沒來由地讓她興奮,她喊:“嘿——,看我呀你們!”

孩子們都駐足看她,向她仰起羨慕的笑臉。大概是這感覺讓她有所聯想,七歲的小姑娘整理一下衣裙,快樂地宣布:“我是毛主席!”

孩子們似乎也都激動,仰著笑臉向她圍攏。

但是,一個個笑臉忽然僵滯,笑容慢慢收斂。

因為有個聲音說:“M,你反動!”

整整那一個夏天,M的全家都在擔憂。

尤其傍晚,窗外,院子裏,孩子們依舊唱唱跳跳地玩耍;忽不知是誰想起了M,想起了她的“罪行”,或是想起了“聲討”的快樂,於是乎孩子們齊聲地喊:“M,反動!M,反動!M,反動……”雖不過是孩子們別出心裁的遊戲,M全家卻聽得膽戰心驚。

全家人唯低頭吃著晚飯,誰也不說話。

“反動!反動!反動……”那聲音隨晚風一浪一浪飄進家中,撞上屋中的死寂,一聲聲都似尖厲,拖著空曠的回音。

晚飯草草結束。

洗碗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隨後,家裏的燈都熄掉。

月光開始照耀。“聲討”仍在繼續。

全家人這兒一個那兒一個坐在月影裏,默默地聽著,不去反駁,不去製止。爸和媽偶爾去窗邊望望,隻盼那孩童的遊戲自生自滅,唯恐引得大人們當真。

主要的問題是,從那天起,沒有人跟M玩了。

從那天開始,小姑娘M害怕起大喇叭的廣播,怕廣播中會出現她的名字。

那時候廣播喇叭無處不在,吊在樓頂,懸在杆頭,或藏在茂密的樹冠裏。

那個夏天剩下的日子,七歲的小姑娘常常獨自走進花園,對著寂靜的花草,對著飛舞的蜜蜂和蝴蝶,對著風,祈禱,對著太陽訴說自己的無辜,或忠誠。

“那天我錯了,但我不是那樣想的。”

“我真的不是那樣想的,向毛主席保證!”

“我是怎麼想的,毛主席他不會不知道。”

她聽見蟬歌唱得悠然,平靜,心想大概不會有什麼事了。

她聽見大喇叭裏正播放著《大海航行靠舵手》,心想,看來不會有事了。

她知道,一般出事前總是播放“拿起筆做刀槍”那樣的歌,歌一完,廣播裏就會說出一個人的名字,說他幹了什麼和說了什麼,說他是反革命。可現在沒有,現在並沒播放那樣的歌。是嗎?再聽聽。沒錯兒,現在又播放樣板戲了。

小姑娘長長地吐一口氣,坐下,看天邊的晚霞慢慢暗淡下去。

但是,沒人跟她玩了。這才是真正的恐懼。

她盼望著有人來跟她玩。但她盼望的並不是遊戲的快樂,而是孩子們能夠轉變對她的態度。這才是真正的疑難。

一顆七歲的心,正在學著根據別人的臉色來判斷自己的處境。

一顆七歲的心已經懂得,要靠贏得別人對你的好感,來改善自己的處境。

但是,有什麼辦法嗎?

她想起家裏還有一罐水果糖。無師自通,她有了一個小小的詭計:給孩子們發糖,孩子們就會來跟她玩了。每人發一塊,他們就會重新喜歡她了。

爸和媽都不在家。她衝孩子們喊:“喂——真的,我家有好多好多糖呢!”

糖罐放在櫃頂上。她蹬著椅子,椅子上麵再加個小板凳,孩子們圍著她,向她仰起笑臉。她吃力地取下糖罐,心裏又鬆一口氣——本來還怕夠不到那糖罐呢。

孩子們便跟她一起唱唱跳跳地玩了,像以前一樣,唯比以前多出了一個目的。

“還有糖嗎?”

“看,還多著呢。”

她再給每人都發一塊。

孩子們慢慢忘記著“反動”的事,單記得那罐子裏的糖果色彩繁多。

“我想再吃一塊綠色的行嗎?”

“紫色的,我還沒吃過紫色的呢!”

又是每人一塊。

那年月,糖果並不普通。所以爸爸把它放在了櫃頂上。但七歲的小姑娘已經顧不得糖果的珍貴了,唯在心裏感動著它們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