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布鞋】(1 / 1)

小平頭,布鞋,對襟大褂,一位朋友曾以這樣一個麵貌出現。我一驚,他大概看出了我臉上的驚詫,我以“嗬嗬”來回應他的驚奇。出現了沒幾次,他這個形象就消失了——先是對襟大褂的消失,再是布鞋,幸好他的小平頭保存下來了。他的小平頭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我還是能夠區別出來。他的小平頭和布鞋原是一個呼應。他腳上的布鞋的消失,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布鞋,現在已經是一個落伍的詞了吧——且不管它曾經有過多麼深刻的淵源,寄托著一代一代母親的情懷。若幹年前,它肯定是母愛的一個度量衡。若幹年前,一雙布鞋在我眼前,是稀鬆平常的事。我都沒覺得它特別——我的新年總是從一雙嶄新的布鞋開始的——當新年的鍾聲敲響,母親悄悄將一雙新布鞋放在枕頭邊,這是許多年裏未曾改變的一個細節。我未曾想過一個沒有布鞋的新年。新布鞋有點硬,還是在母親的幫助下穿上的。怕疼,還不敢放腳走路,還舍不得穿上它在潮濕的泥地裏走——布鞋的底是土布做成的,叫千層底。千層當然誇大了,我問我的妻子,布到底有多少層?回答說不清楚。問一個剛巧打過電話來的女性朋友,說不知道,末了,她囁嚅道:要不我幫你打聽一下。不用了,我母親午覺醒來了,她心裏清楚得很呢——二十層,她說。二十層土布做成的鞋底,她一針一針地穿透它,使之密實,板結。針與針之間間距分明,長短相等,這是何等的功夫!——這功夫後來我用在了寫作上——隆冬時節,鄉下的每一位母親,掇條小板凳,一個個坐在自家屋簷下,一邊孵太陽,一邊一針一針納鞋底,長長的針線在她們粗大的手指間穿梭——就是大年三十能夠在孩子們的枕頭邊放上一雙嶄新的布鞋,就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新年有一個新的開端。一雙針腳密實的布鞋,是母親的聰明、耐心和愛裝訂而成的。千針百納的鞋底,黑布鞋麵,白布夾裏,鬆緊口子……看著端莊,穿上舒適,而且是越穿越舒適。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哼著小調,一雙老土的布鞋,和鄉村的事物總是相配而且相適宜的。布鞋唯一擔心的是雨雪天氣。新年裏的某一天,有次我在南邊的村子裏串門,突然下雨了,雨越下越大,泥濘的小路上,處處是水窪。我毫不猶豫地脫下布鞋,揣在懷裏,光著腳丫子走路。冰冷的泥巴從腳趾間調皮地鑽出來,先是錐心入骨的生疼,接著,兩腳板木知木覺,失去了知覺……等到回家用熱水洗淨,雙腳已是通紅一片。半天才恢複知覺。看到一雙新布鞋完好如初,心裏竟甜滋滋的——這是我對一雙已經被歲月收回的布鞋的眷戀。這樣一雙布鞋,現在隻是一個懷舊的語詞,在我眼前移動。這之後,我也有過好幾雙布鞋,不過,不是母親親手納的,是我舊情難忘,去超市花十六塊錢一雙買來的。很明顯,那不是千層底布鞋,而是一雙膠底的布鞋——是一雙贗品的布鞋——到底沒有了小時候那股濃烈的親情。那種溫暖的感覺沒法找回了。現在,在都市裏偶爾穿一回布鞋,或許與文章開頭我的那位朋友一樣,隻是一種生活的姿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