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筷子是人的手臂的延長一樣,高蹺是人的雙腿的延伸。而任何一種有關人類自身的發明都是為了方便自己,將人的身體從某種困境中解放出來,我想筷子和高蹺都不例外。今天,在一些狂歡的節日裏,我們還能見到演員踩著高蹺表演雜技的情景。高蹺讓人的體型突然變得誇張起來,就此產生一種喜劇的效果。高蹺的那種難度不算太高的遊戲,還是贏得了觀眾的喝彩。當然,喝彩決不是高蹺當初得以發明和使用的本意。也許我生在一個——天意要讓我看到許多古老事物消逝的時代。在水泥路還沒有冷冰冰地延伸到我的鄉村的上世紀七十年代,春秋兩季的雨水足以讓每一個試圖外出的農民發愁,也讓我和我的小夥伴的遊戲至少中斷半個月以至更久。於是,一種簡單的代步工具兼遊戲玩具被製作出來了——我們找來了兩根大小適宜的青竹,截得一般長短,再費點時間去野外尋找樹的枝椏。找到了,砍下,放置在青竹竿的一個適當的高度上,用麻繩一圈又一圈整齊地結紮完畢,一把高蹺就算完成了。在那個連一雙長統套鞋也消費不起的年代,我們就這樣自己解決了雨天外出白相甚至去學校上學的困境。在今天,讓我的女兒無法想象的是,當年小學教室裏麵的三堵牆上(除卻掛著黑板的那一堵南牆),下雨天,總是倚靠著一排簡陋而寒傖的高蹺,灰頭土臉的,散發著泥土的氣息。在我出生的那個鄉村,好多年裏,無論雨天還是晴天,推開人家的門角落,裏麵除了一根粗壯有力的門閂,必定還有一副瘦骨零丁的高蹺,靜靜地斜倚在白粉牆上,等待著小主人的雙手將之取出,無限風光地在泥濘的鄉村小路上蹣跚著前行。伴隨著連綿不絕的雨天,我們踩高蹺的技術也越來越嫻熟。我們能夠左右兩手各各把住高蹺的上端,一推一拉,就像父輩搖櫓駕船一樣,讓高蹺馱著自己在一起一伏的身體的波浪裏驚險地前行。那時,我外婆家位於村子的南邊,從我家門口走去,起碼要五分鍾的時間,有時外婆家或別的人家屠宰生豬,按鄉村的習俗,必定要分送紅白喜事裏有來往的人家一碗豬血,我有時就左右兩手各端了一碗豬血,用臂膀夾緊了高蹺,來來往往替外婆家或別的人家分送這份固有的溫情——這一方麵是為了炫耀自己踩高蹺的技術,另一方麵,我喜歡鄰裏鄉間串門時的那種親密的氣氛,喜歡聽一聽那熟悉的讚美聲。當一碗冒著絲絲熱氣的美味佳肴送到友好人家的八仙桌上時,我帶走的不僅僅是一疊聲的謝謝,還有艱難時世裏生我養我的鄉村的那一份豁達——它們成了我一生中最難忘卻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