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舊戲台】(1 / 1)

一不留神,翻開新時光合攏的舊江南,手指肚會碰響鑼鼓、二胡、嗩呐、月琴等民間樂器。這些純正的民樂被世俗的弄堂擠瘦,被炊煙拉直,被舊戲台——它們多半空落落地占據小鎮的中心——收集起來,放入一隻長度僅有一個半小時的露天大鍋裏煮——這樣一頓香噴噴的晚餐,其主食、調料、攪拌的器物、盛放的器皿、拿捏的姿勢、吆喝的嗓子全是地地道道的國貨。但品嚐國餐的主人,到底越來越不那麼純粹了。飛簷高翹的戲台下,以前,可以見到長胡子的胡人。胡人的背影遠去了,現在的戲迷堆裏攙雜著不少藍眼睛黃頭發的洋人——且洋人的熱情看起來遠比國人高漲——在另一些旅遊開發的小鎮上,我甚至懷疑那些連本地人也難得一見的地方小戲,名義上是朵朵精神文明之花,實則做給洋人偷窺的西洋景。舊戲台上,方寸之內,生離死別,咫尺天涯,簡陋的戲台如此抽象地濃縮了古人的生活,使古代和現代猶如榫與榫頭在這裏合拍了(觀眾的情感永遠是得以粘合的膠水)。吾國人民的心裏,艱辛的生活正是有了這樣一個舊戲台,身體的苦難才獲得了心靈的回響。中國綿長的曆史以形象而簡約的方式在底層民眾的耳朵邊親密私語。戲台的空缺部分,常常也是高潮迭起的場所。這當然是有詞為證的——在我的家鄉,去舊戲台看戲或公共場所娛樂,一律稱之為“軋鬧猛”。一個“軋”字,暗含了男女身體相觸相碰的意思,期間令我不禁想到——少女的嬌嗔、眸子的流轉、臉頰緋紅的羞澀……這些稍帶著古典的畫麵,是多麼馳魂奪魄。讀者大抵也能覺出:與台上抽象的傳奇不同,台下上演的恰是一幕鮮活的民間情調。為了確證此事,我曾考察烏鎮一個始建於北宋鹹平元年(998)的舊戲台,看到台前的石柱上隱約有這樣的文字:“奉憲禁演淫戲台下勿須堆積。”看來,台下的“軋鬧猛”曾讓曆代的父母官頗費過一番腦筋——這是1872年立下的規矩。可見,吾國人民早在大清同治皇帝治下,已經有掃黃打非的高度責任感了——當然,話還是要回到台麵上來說。每至逢年過節,或遇到重大的民俗活動,江南古鎮的舊戲台是少不了上演好看的戲文的——曲調無非地方小戲比如花鼓、紹興高調、越劇之類。鑼鼓一響,往往,全鎮老少自帶木條凳、竹椅子,傾城出動,聚集在滄桑古板的舊戲台下。戲文的台詞早已爛熟於心,台步也了然於胸。台上鑼鼓喧天的武打,女主角前後左右頻頻甩出的水袖,其實也沒能完全吸引國人的眼球。在看戲方麵,吾國國民和西方觀眾恰成一個對稱——西人觀看歌劇,進的是金碧輝煌的劇院。男士西裝革履,女士著最好的晚禮服,優雅得體,挽臂而入;吾國國民,去露天廣場,光膀赤膊,手搖蒲扇,或仰或坐,自在寫意。女人的小兜裏通常還裝滿零食,其中尤以自炒的南瓜子葵花子為最多。台上咿呀,台下“的的”之聲與之爭分奪貝;台上,私定終生後花園;台下,鄰村男女打情罵俏,拉手約會,入戲入情入理。然而,遇上戲文的關節落淚處,那些捏著瓜子兒正往齒縫間送的青筋畢露的老手,也會停在半空,僵在虛空裏發呆。女人更是掏出皺巴巴的手帕兒,掬一把同情的眼淚——仿佛戲台上剛剛見背的角兒就是她的親生爹媽一般。而等到關節一過,回神過來,立馬故態複萌,仍然瓜子兒的的,語笑頻頻——明清以來,江南小鎮的繁華,不獨從商販的叫賣聲裏看出端倪,還可以從舊戲台上和台下領略其實在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