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頭的莖成暗紅色,若是老的莖梗,還有一股韌性,不大容易折斷。馬蘭頭的葉片大小如成人的小指甲,一片與另一片分得開,風過處,隻是輕微地抖動,斜長在莖梗上,精神得很。馬蘭頭混跡在無名的青草叢裏,單從綠油油的顏色看,幾乎難於從其它青草中分辨出來。俯下身子聞一下,馬蘭頭和別的青草的氣味也沒什麼兩樣。如果讓我打一個比方的話,馬蘭頭是青草家族裏的一名小女生——矮小,清秀,瓜子臉,細聲細氣……馬蘭頭仿佛一直降生在窮苦人家,因為它的生長不需要多少肥料,它賤,隨隨便便就會從地麵上冒出來,沒過多久就會擠滿大片大片的廢地。在陽光充足的地方,馬蘭頭家族總是人丁興旺,成片的馬蘭頭就像綠色的大地毯,遠遠望去,養眼,舒心。當然,馬蘭頭與江南人的緣分更多地是通過一條狡猾的舌頭建立起來的。而舌尖連心,其關係之密切自然可以略見一斑。馬蘭頭是江南普通人家餐桌上的一碟家常菜——作為蔬菜的馬蘭頭,以其清涼的口味區別於雞鴨魚肉。它的碧青的顏色,小家碧玉的清純氣質,在這個油膩的時代是很容易找到知音的。看來許多事物,若要更深一層地認識,有時還真的需要有勞一下自己的味蕾。幸好中國人的味蕾發達堪稱世界之最。生為中國人,舌頭接受訓練的機會實在太多了——且不說生孩子要請客吃飯,連家裏死了人也要請人吃飯;至於結婚,不擺上十到幾十桌酒席那還能稱之為婚宴?生在一個自古就被稱許為善吃的民族,吃的幸福是至高無上的。而好吃的結果,未必隻慫恿和鼓勵了懶散,還肯定讓我們的祖先發現了許多事物的秘密——馬蘭頭的秘密隻是其中之一。試想,不勞動你珍貴的舌頭,哪能知曉馬蘭頭別具一格的風味。《隨園食單》說馬蘭頭菜“摘取嫩者,醋合筍拌食,油膩後食之,可以醒脾”。將馬蘭頭當做藥用,古已有之。《本草綱目》有“馬蘭”條,謂“湖澤卑濕處甚多,二月生苗,赤莖白根,長葉有刻齒,狀似澤蘭”。李時珍說的馬蘭是否就是讓我們胃口大開的馬蘭頭,我總是有點懷疑——況我從未喜歡過這部書和寫書的那個人——他(李時珍)將整個大自然都看成一隻大藥缸了,每時每刻用睜開的兩隻實用的大眼睛唐突芳草美人。那老先生把一顆審美的心扔到爪哇國去了竟也一點都不顧惜。不過話說回來,炒熟的馬蘭頭還真有一股中藥味。因為馬蘭頭入口清涼,就說它能清熱解毒,藥效神奇,我是不大相信那樣的鬼話的。祖國的中藥,頗有點偽哲學的意味,時不時就動用事物之間的胡亂聯係,說得煞有介事似的。然而,從小到大,地動過,山搖過,我對馬蘭頭的喜愛卻是從未動搖過一絲一毫一個厘米的。三十以後,更是巴不得餐桌上天天有那麼一盤春筍炒馬蘭頭,以誘導我越來越偏向清淡的口味。不用說,那一碟素食,藍白相間的搭配,也是入得圖畫的。每到春天,我還恨不得向民政部分申請成立一個關於吃馬蘭頭的同盟會去——這樣的願望,在這個城市,我想不隻我一人。當然,馬蘭頭吃得多了,眼睛未必能從零點八上升到一點五。但是,心必定是朗朗清明的。古人說,肉食者鄙,以此類推,吃馬蘭頭的人,如果不說目光遠大,也應該是區別於腦肥腸滿的那一大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