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銅勺】(1 / 1)

夏日納涼的晚上,身子像一隻大蝦,蜷縮在竹匾裏。頭頂是敬畏的星空,心底是盲太太土不拉嘰的謎語——“移移娘,刷刷娘,光頭和尚扁頭娘。——打灶頭間裏四樣常用東西”。一個少見的連環謎語。謎底至今還記得——依次是:抹布、洗帚(刷子)、銅勺和羌刀(鏟子,炒菜用具)。因為常見,所以記得;因為手抓目摸,所以它們是一個個實心的名詞,每一個都有體積、重量,還有色彩。比如,抹布是灰黑色的,洗帚是焦黃的,羌刀是蒼白色,唯有銅勺,是沉甸甸的橙黃。銅勺似乎是這四樣器物的領班,不光是它的那個大光頭,它值錢的那個黃金般的顏色,還有它放在灶頭上的位置——要麼孤傲地雄踞在鑊蓋頂上,要麼孤獨地掛在灶邊下,或者水缸口。銅勺是不合群的家夥,大頭大腦,它最好的位置可能就是趴在一個平麵上。如果讓它仰天向上,就很不安分,多半是滴溜溜地旋轉,不肯稍息。銅勺與鐵鑊子經常摩擦的一邊,常常是亮堂堂的,是完全燦爛的金黃的顏色。其餘地方,因為銅綠,常是黝黑的,是沉默,與灶頭間裏幽暗的光線結成了一個牢固的聯盟。為了對得起那個年代清澈而略帶甜味的水,我曾多次用瓦片將家裏的銅勺一次次擦亮。對於水而言,銅勺的確是一個溫暖的家園,而且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銅勺都像一個懷抱,將水攬在它寬大的臂彎裏——而提水,實在是銅勺唯一的用處。確切地說,銅勺隻在兩條線段上工作,其一,將水缸裏的水提到鐵鑊子做飯,燒菜;其二,鐵鑊子洗淨之後,將髒水舀到天井裏。其餘的時間裏,它都在休息。說來也怪,我小時候,家裏的東西,什麼都拿出來當玩具,可是灶頭間裏的這些東西從不敢輕易動用,甚至連拿出去玩的想法都沒有過。後來讀金庸的武俠小說,看到武林高手們手中的武器希奇古怪的什麼都有,唯獨沒有看到銅勺,納悶。大概金大俠小時候對銅勺印象不深。要知道,在吾鄉(金庸是吾鄉隔壁海寧袁花人),銅勺是家家戶戶少不了的日常用具。行文至此,我突然想到,小時候讀錢彩、金鳳的《說嶽全傳》,裏頭有八大錘大鬧朱仙鎮一回,敘狄雷、嶽雲、嚴成方、何元慶四小將揮舞大鐵錘殺入敵陣,印象極為深刻。在冷兵器時代,錘為十八般武器之一,從模樣上看,我們家的銅勺倒是一柄剖開、挖空、分成了兩半的大錘——寫到這裏,沒見過銅勺的讀者大抵有個印象了吧。可惜,家裏的這把銅勺,自從半個家搬到石門鎮上,早不知去向了。且不說像我們這些兩腳從泥田裏拔出來的家庭,就是現在的農家,銅勺這玩意兒,也是日漸稀少。城市裏更是早已絕跡,家家都通了自來水,哪還有銅勺的用武之地。現在的農家,需要備一把勺子舀水的,也不會想到笨拙的銅勺,隻需要一把鋁勺,拿在手裏,輕得像塑料做成的——這完全和一個時代的輕浮互相吻合,彼此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