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蟋蟀】(1 / 1)

秋風一緊,草木凋零。地上枯黃的雜草已經明顯地矮下去。似乎這卑微的小草也懂得了謙讓——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給蟋蟀讓出一條道來——說白了,是給蟋蟀好聽的聲音讓出一條道道來。在我,蟋蟀這小蟲子是因其鳴聲感人而從小記在心上的。所謂“趨促鳴,懶婦驚”,蟋蟀的聲音,按照晉代陸機抄錄的這條當時的順口溜,聽著是連懶婦也會悚然起驚的。想來蟋蟀的鳴聲一起,寒冬追著腳後跟也就快到了。寒意逼人,家裏的懶婦不得不動手縫製過冬的衣裳。加之蟋蟀的叫聲纏綿悱惻,淒清異常,懶婦或離人動點感情自然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蟋蟀可以說是最早記入方塊文字的一隻名蟲子。詩三百篇,多有歌吟。《豳風·七月》一篇,更是大書特書。早年我讀“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怎麼也搞不懂月份後麵兩個字的意思,後來讀曆代注解,才知“斯螽”、“莎雞”雲雲,不過是蟋蟀眾多別名中的兩個,正所謂“一物隨其變化而異其名”也。在人類的童年時代,蟋蟀已經有那麼多花樣兒百出的名字,《詩經》以降,更不知凡幾。北方有叫這小蟲子“蛐蛐”的,我們這裏一律叫“賺績”。捉“賺績”是我們小時候樂此不疲的遊戲。在鬆軟的泥地裏,在茂密的山芋藤上,總有黑漆如墨的“賺績”蹦跳出來。在我們看來,驀地蹦跳出來的“賺績”的高度和速度已接近於飛翔。因此,“賺績”頗難捉到。一次,有位朋友告訴我他捉“賺績”的狼狽狀——明明看清眼前的“賺績”了,五指並攏,連著身子按下去,捏緊的手掌心頓時湧上一陣毛毛糙糙的感覺,仔細一瞧,才知摁住的是一隻傻傻呆呆的癩蛤蟆,惡心得手腳發麻,觸電般將這穢物扔出老遠。而那“正黑有光澤,如漆,有角翅”的“賺績”,又在一邊其聲琅琅了。近讀鄧雲鄉的《草木蟲魚》,對其《蟋蟀》諸篇佩服得不得了。老先生說到蟋蟀對生長的地方也是有所選擇的,文中寫道:“生於草中的,體軟;生於磚石間的,體剛。”由此,帶出了蟋蟀不同的性情,前者“性情溫和”,後者“性情猛劣”。一地之中,尚且如此,考之江南與胡地的蟋蟀,自是性情迥異——這是從蟋蟀天性好鬥的標準來區分的。正是因為蟋蟀有此特性,千百年來,與蟋蟀有關的故事也就層出不窮。蒲鬆齡《聊齋誌異》有“促織”一文,敘大明宣德年間因宮廷鬥蟋蟀成風,於民間征此小蟲,弄得不少人家家破人亡,給老百姓造成不必要的痛苦——此文因入選中學語文課本而廣為人知。鬥蟋蟀的習俗據北宋顧逢的《負喧雜錄》記載,源於唐天寶年間。想來大唐王朝承平日久,皇帝老兒悶得慌,變著花樣兒破悶解頤。而後世玩蟋蟀鼎鼎大名的,恐怕算南宋權相賈似道了,這位半閑堂主人置軍國大事於不顧,整天與群妾沉溺於蛩戲之中。玩得興起,心頭發癢,幹脆又寫了部《促織經》——頭頭是道地探討蟋蟀的優劣來了。賈似道的經驗是:“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青麻頭。青項、金翅、金銀絲額,上也;黃麻頭,次也;紫金黑色,又次也。其形以頭項肥,腳腿長,身背闊者為上。頂頂緊,腳瘦腿薄者為上……”一代權相,儼然論述蟋蟀的專門家。有意思的是,他的方法還頗得後世首肯,比如鄧雲鄉先生就認為,後世判定蟋蟀的優劣標準,大致不出他的這個範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