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
許寧突然站起身,向燕樹棠拱手,正色道:“我想請先生,做金陵數十萬百姓的喉舌,為金陵無數百姓博取一個公道!”
燕樹棠吃驚,連忙站起。
“可我聽說,這一次是作刑事案件審判,為何還要請我去做……做那金陵百姓的律師?”
“沒錯。英領事所犯的累累罪行,不以刑法誅懲不足為戒。”許寧苦笑道,“但是我也知道,即便我們的審判結果出來,頂多也隻是將那幾人驅逐出境,另選駐金陵領事。對於英國駐華大使館來說,不過是再從他們國內換幾個豺狼來吮吸我們的血肉,無足輕重。”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不看好許寧的原因。敵弱我強,弱小的中國根本沒有懲罰強敵的能耐。不過許寧,並不甘心。
他說:“正因如此,我們才決定在刑事審判之外,另起一案。”
“另起一案?”燕樹棠跟著他念。
“我們要代表全金陵百姓,起訴英領事侵害他們權益,以此立民事案件,與英領館對薄公堂!”許寧道,“先生,自清末沈家本修律至今也有半個世紀了。然而新法是什麼,它保護誰,在幫助誰避苦求樂,百姓們卻還一無所知。西人的賢哲說,律法是維護社會公正的準繩。可是以前的中國隻有王法,沒有律法。現在的中國,隻有洋人有權言法,而國人卻還苦苦掙紮。先生!”
他說到激動處,道:“難道這不是一個機會嗎!便讓我們用西人的公正準繩,將他們的罪惡繩之以法!要他們曉得,即便是用他們引以為傲的律法來對弈,我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蟲蟻!我知道先生多年留學國外學習法律,知識淵博,特地來拜請先生。”
“請您為金陵,不,為全國受苦的民眾,做這千古一辯的第一人!”許寧深深地彎下腰去。
燕樹棠卻遲遲沒有回話,過了好久,許寧才感到一雙大手扶起自己,他一抬頭便對上燕樹棠微紅的眼眶。
“好,好!”燕樹棠顫動地道,“元謐,你很好。”
長久以來,幾乎沒有人明白這些法學大家內心的煎熬。現代律法是智慧的凝結,不能說萬無一失,卻足以是維護最大多數人的最大正義的準繩。以往的中國,有刑而無法,有仇恨報複而沒有克製與公正。自沈家本修律以來,大批的中國學者孜孜不倦的探索西方的律法,從他們的知識中學習了許多足以為戒的精華。然而清末修律戛然而止,大清亡了,新法的頒布也無疾而終。
接著便是混戰,混戰,袁世凱,張作霖,各大軍閥爭權奪利,早就將律法踐踏在腳下,為所欲為。有人歎亂世無法治,中國注定是不能走清明的法治路線,而是要靠人治和專(權)來統一了。然而人治和專權畢竟不能長久,僅僅一個領袖的英明,更不可能成為一個國家長治久安的依據。可他們這些修習英美法係的學者,卻總是鬱鬱不得誌。
然而今天,今天竟然有一個人告訴他,要他為苦難的百姓代言,與西人就律法與權利對薄公堂,揚法治風度!
他能不激動嗎?
“我答應你。”燕樹棠幾乎是忍住熱淚,道,“元謐啊元謐。若是你早生二十年,不,早生十年……”
“早生十年,也未必能做到什麼。我有今天,還要仰仗我們將軍的功勞。”許寧不著痕跡的看了身後的段正歧一眼,“燕先生,請放心準備當堂對峙的資料。至於其他外界的幹擾,就有我們來一一為您解決。”
站在二人身後的段正歧,看著這樣信誓旦旦、充滿信心的許寧,內心的愛意幾乎滿溢出來。張三意外身亡的消息傳出來後,他就一直隱隱擔心許寧的精神狀態。然而,今天,段正歧明白了。
先生終究還是先生,是這世上獨一無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