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醒轉,隻覺鼻間香噴噴的,說不出的好聞受用。小黑蛋揉揉眼睛,就見四周錦帳高懸,數十綹淡黃流蘇在上輕輕搖曳;再吸吸鼻子,原來陣陣香氣由自身上所覆繡花綢被,心裏不禁有些奇怪,便坐起身子,撥開錦帳向外望去。
入目所及,景致大變,雖然猶處行軍帳中,四下卻桌幾妝台,陳設井然;而一抹和煦的陽光,不知何時已自帳頂天窗偷偷灑下,映得蓬中暖意洋洋。睹此情景,小黑蛋就覺心裏那個舒坦,身體朝後一仰,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聲。隨這一仰,但覺身下綿軟,低頭去瞧,竟是躺在一張精致華貴的雕花大床之上。
他心中愈加迷惑,伸手在腦門砰地給自己來記彈指,嘟噥道:“眼下這待遇,比起昨天可要高得多啦,難不成得罪了公主,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想到惡狠狠的寧國公主,黑蛋連忙扭扭身子,活動下筋骨,卻發現並無絲毫不適,隻是兩個臉蛋微有熱辣之感,不由暗暗鬆口氣:“還好這老娘們不會武功,若是換作那騷丫頭,如此這般劈頭蓋臉地來上一頓,小爺定要玩完。”念及小眉,禁不住打個寒噤:“媽的,這裏的女人都忒不正常,老子不宜久留,得趕緊逃!”
他說走就走,騰地掀開綢被便要下床,豈知兩腳剛一著地,竟咚地跌了個滿地滾。黑蛋心下暗罵:“姥姥的,原來腳踝的穴位還沒解開。”眼珠轉地轉,正待拿個主意,忽然肚裏一陣抽搐,竟是起了內急,頓時氣急敗壞道:“有人沒有?小爺要拉屎!”嚷不幾聲,愈覺難忍,於是扯開嗓子吵吵:“你奶奶的,再不來,再不來……我可要屙到床上啦!”
話音方落,吱地聲帳門被推開,一名漢子斥道:“來了來了,叫什麼叫!”言罷不由分說,拎起他的腰帶便出了帳,一邊走嘴裏還一邊嘟囔:“臭小子,早不急晚不急,偏在老子午飯的時候。”
黑蛋肚裏正自翻江倒海,哪容得這等姿勢,當下小臉漲得通紅,斷斷續續道:“快放下我,我…我憋不住了。”說著肚裏“咕”地傳出一陣怪嘯。
那人大驚,哇地跟叫一聲,急道:“別介別介,我的小祖宗,今日好不容易改善夥食,你可千萬別壞了趙爺的胃口!”說罷小心翼翼將他放在地上。
黑蛋苦著臉道:“茅廁…在哪裏,快背了我去。”
那漢子朝身後一指,不耐道:“美得你,自己不能走麼?就在那邊,片刻即到。”
黑蛋怒道:“小爺若是能走,還用得著你嗎?”
那人怪叫一聲:“啊哈!臭小子,吃定你趙爺了是不是?老子今日偏不……”語聲忽地一頓,詫道:“咦,你好象被點了穴道?”
黑蛋聞言心中一動,麵上卻絲毫瞧看不出,翻翻眼皮道:“哼,點了又怎樣?有本事你就把它解開,少在這羅哩羅嗦。”
那人失笑道:“好小子,屎快拉到褲襠還嘴硬,趙爺便解了又怎的?還怕你這娃娃跑了不成。說,哪一處穴位被封啦?”
黑蛋大喜,肚痛登時去了幾分,左腿舉起老高,往前一伸,迅快道:“腳踝腳踝。”
那人彎腰在他腳腕處“啪啪”拍的幾掌,起身往後一指,沒好氣道:“行了,穴已解開,大爺就在這等著,你快去快回。”
黑蛋強抑歡喜,坐在地頭,偏起右半臉蛋正要捧他兩句,忽然看清來人長相,心裏不由打個突,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見眼前立著一位牛高馬大、虎背熊腰的黑麵漢子。這漢子生得獅鼻闊口,眼若銅鈴,此際雖然戴頂圓帽,著雙皂靴,一副短打裝扮,可周身橫肉卻似要破衣而出,透著股股悍氣。
黑蛋既嗅到危險,哪有不腳底抹油之理,當下衝漢子勉強一笑,道聲:“有勞啦。”一骨碌爬起,正待邁腿而行,忽覺左腳踝一酸,竟是吃不住勁,砰地又跌回原處。
那人眉頭朝上一聳,不耐道:“臭小子,屙個屎也婆婆媽媽的,是不是想挨揍了?趕緊給我起來。”
黑蛋咧著嘴道:“起個屁,這穴道根本就沒解開。”
漢子粗著嗓子道:“胡說八道,這世間豈有老子解不開的穴?”說到這裏,一矮身軀,圓睜環目,瞪著黑蛋惡狠狠道:“黑娃子,難不成你以為住進了將軍帳中,便可拿趙爺隨意耍子?”
黑蛋被他的模樣嚇得猛一哆嗦,急道:“真的沒解開,我要是騙你,天打雷劈!”經此一駭,肚內之急,驀地無影無蹤。
那人眼前閃過一絲疑惑,盯著黑蛋瞧了半晌,忽探出右掌圈住他左腳腕,食指回勾,停在昆侖穴邊,喝道:“臭小子,就是這處被封,對也不對?”
黑蛋忙不迭答應:“沒錯沒錯。”
那人鬆開手,豎起食指,噗地按向昆侖穴,大聲道:“是何感覺?”黑蛋就覺一股熱流急湧腳底,叫道:“腳心熱。”漢子微微一愣,又將中指加入,道:“隻是腳底熱麼?現在呢?”黑蛋呲著牙道:“變燙啦!”那人深吸口氣,再加兩成力,緩緩道:“除了腳心,那小腿和膝蓋是什麼情形?”黑蛋道:“沒甚感覺。”漢子聽後倏地五指收攏,攥捏成拳,緊緊抵住昆侖穴,厲聲道:“豈能沒感覺?老子這幾指下去,便是大羅金仙點的穴也解得開!”
黑蛋隻覺骨疼欲裂,掙紮道:“痛,痛!我…我不解了,行不行?”
那人額頭已現汗際,聞聽此說,一把將他按住,氣喘噓噓道:“不行,媽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今日…偏要解開它!”言罷,又舉起一直賦閑的左掌,欲待加入其中。
就在這時,忽然從帳蓬處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趙叔叔,你讓開,叫我來試試。”說話間,已有人蹦蹦跳跳來到近前。
漢子與黑蛋同是一驚,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身材瘦長、紮著兩根衝天小辮的紅衣少年,正忽閃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望著他倆。
那漢子似認得少年,見狀連忙鬆開黑蛋,弓身道:“見過二少爺,您不是在西安嗎?怎麼會來這裏?”剛說至此,忽見帳篷邊還站著一人,不由渾身一震,竟撇下眼前少年,低頭彎腰,三步並作兩步往帳前跑去,邊跑邊道:“卑職趙曦,參見少主人。”
黑蛋心下好奇,待要起身回望,卻被紅衣少年阻住了視線。少年抿嘴笑笑,也不說話,蹲下身子,拇指緊扣中指,對著他腳踝懸鍾、丘墟二穴先各彈一記,隨後又在昆侖穴上輕輕一拂,這才道:“你站起來試試,看能不能走動?”
黑蛋翻身爬起,捂著受傷的胳膊,半信半疑道:“就你?能解了小爺的……”語至半途,忽然一蹦老高,也不顧斷臂傷勢,一把摁住少年肩膀,歡聲道:“哈哈,居然真的讓你解開啦,有兩下子嘛!”
紅衣少年似被黑蛋高興的樣子感染,衝他燦燦一笑,喜滋滋道:“我使得是梅家神指,哪有解不開的道理。”嘴唇交合間,赫赫然竟缺了兩顆門牙。
黑蛋就覺一陣眩暈:“不會罷!瞧他個頭與我一般大小,難不成還隻是個乳臭未幹的娃娃?”失驚之下,登時肚裏一陣抽搐,忙捧起小腹朝茅廁竄去,邊跑邊道:“兄弟,哥哥怕是…憋不住了,咱待會兒再聊。”
到的目的地,脫褲一蹲,這才得閑四下張望。隻見這出恭之所全由青竹搭建,表麵雖略顯簡陋,內裏卻甚是潔淨。黑蛋心忖:“咱這兒樹種雖多,卻唯少竹類,何況這翠綠的青竹?媽的,會是誰建的,拉個屎也這般講究。”正眼再瞧,心中不由一陣歡喜,原來透過竹隙,外邊景致竟是一覽無餘。
但見紅日當空,不覺已至正午時分。這竹廁搭建在山腰部位,四下裏長滿了鬆樹,鬆林片片相連、高大蔥綠,襯得剛剛入冬的山嶺,盎盎然滿是生機。居高而望,山下乃一河穀,河穀內緊外鬆,東西走向,遠遠看去,仿若一隻巨大的喇叭;喇叭愈遠愈寬,目之所及,隱隱可見其外廣淼的平原。
那密密匝匝的行軍帳,均是沿穀而立,依河流走勢,蜿蜒著伸向穀外。距竹廁十多丈處,孤零零還豎有一頂帳篷,此帳倚山建立,規模比尋常軍帳大過近倍,正是他適才的居所。
看到這裏,黑蛋心裏一動:“他夫婦倆對我蠻不錯嘛,給小爺睡上好的帳篷不說,門外還有衛兵站崗。”想到衛兵,頓時打了個激靈:“呸!你這蠢蛋,他們若真待你好,狗日的敢那麼凶嗎?我看你倒像個犯人。”他心情一惡,眼前隨即閃過梅殷嚴肅的神情,不由暗罵:“這姓梅的動輒板個臉,今後若天天和他在一起,著實無趣得緊!媽的,小爺還是得走,不能在此久留。”腦裏既拿定了主意,便又盤算起逃跑大計。豈知思來想去,竟是無轍,蓋因這河穀兩旁俱為高山,眼下正值冬季,翻山越嶺那是找死。
正在煩惱時,忽覺腰間有個硬邦邦的物什,掀開裳子一瞧,卻是一根金燦燦的馬鞭,當中赫然還裹著一部羊皮畫卷,與馬鞭相絞,緊緊纏於腰際。
黑蛋也不解開,望著定定出了會兒神,突然腦裏一亮:“馬!軍營裏有的是馬,現在還沒下雪,小爺夜裏偷它一匹出來,翻山而跑不就得啦?嘿嘿,想當日老子與那小白蛋,走了千山萬水,什麼險峰沒見過,何況這幾座小小山丘?”想到興奮處,手也不解了,用衣裳將馬鞭掩好,起身開始係腰帶,邊忙邊嘟噥:“還好還好,小爺暈時沒人來搜身,否則這些寶物可就難保啦。”又有些得意:“李黑兒先見之明的是了得,早早便將寶貝們貼身藏好,不然的話,定與那隻蕭一般下場,讓姓梅的給收了去。”原來自打無麵人送他鞭子後,黑蛋便始終纏在腰裏,期間從未示人,就是胡五嶽,也不知曉。
就在這時,竹廁外傳來幾聲稚嫩的童音:“喂,李家哥哥,你好了沒有,馬上要用午膳啦。”正是適才為他解穴的男孩。
黑蛋一驚:“這小子怎麼知道我姓李?”不由暗暗發愁:“聽聲音這小屁孩絕不超過十歲,他武功是怎麼練的,竟能解了黑爺的穴道?唉!看來這軍營裏無論男女老少,個個都來者不善,老子夜裏若想脫逃,目下隻可智取,不能力敵。”於是一整麵容,笑嘻嘻走出竹廁。
方出得門,便自一愣,那凶霸霸的衛士已不知所蹤,卻見丈許外一個白衫少年與紅衣男孩並肩而立。這少年年齡似乎比他還小,生得膚色白膩,氣質文雅;然而他雖然眉清目秀,頭上卻似乎缺了點什麼,使得原本清朗的相貌,憑添幾分詭奇。
小黑蛋使勁揉揉眼睛,湊上前去,正待仔細觀察一番,少年忽然指著他左側麵龐,詫異道:“咦,你這臉蛋長得好生有趣,便是戲台上也未曾見到過,不會是天生的罷?”
黑蛋臉往下一沉,裝作沒聽見,背起手圍少年左繞一圈,再右繞一圈,方才對著他的頭比畫道:“嘖嘖嘖,瞧瞧你自己,這頸子上長得還是腦袋嗎?我怎麼看來看去,都像被天狗咬剩的月亮牙兒?”原來這少年頗具異相,左側顱骨竟然深深凹進一塊。
兩人互相損了一通後,又瞪著眼睛對視片刻,突然不約而同大笑起來,內裏瞬時湧起相惜之意——他倆畢竟年紀尚小,麵對自身的缺陷,個中滋味原本隻有自己明了,何曾料到在此荒蠻之地竟能得遇知音,一番驚喜自是在所難免。
少年笑罷,問道:“你就是李思嵐吧?”黑蛋搖搖頭:“不,我叫李黑兒。”少年奇怪:“你既住在姑父的大帳,又豈會有錯,難不成你有兩個名字?”黑蛋避開不答,反問道:“你姑父是誰?”少年剛要開口,旁邊男孩搶先道:“就是我爹爹。”黑蛋瞥他一眼,心道:“媽的,原來是梅家的娃,怨不得小小年齡,便習得梅家神指。”卻繼續裝糊塗:“你爹爹又是誰?”少年衝男孩擺擺手,盯住黑蛋瞧了會兒,淡淡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語聲至此驀地一頓,又一字一字道:“他父親乃本朝一員虎將,名叫梅殷。”話中透著冰冷,與先前的熱情竟是判若兩人。
黑蛋避開他的眼神,仰天打個哈哈,大聲道:“原來是梅大將軍呀,我正要去找他,向他老人家問安呢。”內裏則驚疑不定:“這小子到底是何來頭?瞧他年齡也就十三、四歲,說起話來怎的老氣橫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