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我兩個人相跟著,她的籃子已經快滿了,我的也摘了不少,此時的父親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我心想,父親是不是在一邊偷懶曬太陽去了。於是扯開嗓子拚命喊他。立馬有了回答,是從最上麵的高高的鬆樹林裏麵傳來的,淡遠而悠長。此時的父親早已跑到了山頂。山頂其實是最迷人的地方,立在上麵,山風陣陣,清新怡人。雖然同在一地,但是地勢高了,溫度就降低了一些,這和地理書上說的完全相符。放眼望去,整個村莊盡收眼底,很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那村旁的小河就像一條玉帶,緩緩地飄過村莊,亦或是哪位仙女來人間遊玩,不小心落下的紗巾。回頭遠望,是茫茫的群山,像一條巨龍一樣綿延起伏,騰挪跌宕,而我所在的這座山隻是這巨龍的一支龍爪而已。
父親早已摘了滿滿的一籃子了,而且在地上還放了一堆蘑菇。他說籃子太小,這些放不下了,說話時,父親抽著煙,山風吹來,那煙迅即消逝。我仔細一瞧,謔,真厲害,父親摘的都是個大肉厚的,看起來非常誘人,而且有幾個是我沒見過的,其中一個,根莖很長,有指頭粗細,但是上麵卻是扁的,像雞冠花,父親說:“這就雞冠蘑菇,很好吃,味道特別鮮美,而且數量很少,整座山上也采不到幾個,原因就是它需要極好的生長環境,而我們這一帶的氣候是不怎麼適宜的。”看著那樣式獨特的雞冠蘑菇,大自然給我的神秘感便又增加了一分。父親大大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又說道“蘑菇喜歡土壤肥沃的地方,尤其是落葉要多,踩上去軟綿綿,虛通通的,再就是那地方還得有陽光,光照充足,蘑菇才長得大,常年不見陽光,即使長出蘑菇,它的味道也不會很好,因為光合作用不明顯,還得通風好,如果不通風,那就是一塊死地,其實這和人也非常的一樣,如果一個人呼吸不暢的話,很容易死掉。”聽了父親的這番話語,我對他佩服有加。
後來在父親的指導下,我也摘了不少。不過成就感不是很強,為什麼?因為畢竟那不是自己親自找見的。我摘的近乎疲乏的時候,索性和父親一塊也坐下來休息了,而這時的母親早已提著崗尖的一籃子蘑菇上來了。這時候三個籃子放在一塊,像三座尖尖的小山,那蘑菇的數量很不小。“曬幹乍也得有二斤,”父親自信地說,“二斤,可不是,至少二斤半,不信曬幹了稱,要沒有二斤半你找我,”母親趕緊糾正道。不過到底幹了多少,那就沒人知道了,因為中午一回去,母親就把味道最為鮮美的棒槌蘑菇和雞冠蘑菇給我們燉上了。當然,菜是素的,沒放肉。因為母親說鄰居家要殺豬,完了等買他家的肉吧,肉鋪裏的肉不香。其實我知道,母親是為了給家裏再節省些。不過,盡管是素菜,那味道還是香的很,吸飽了調料汗水的新鮮蘑菇,夾上一支輕輕地放在嘴裏,細爵慢咽,再配上母親蒸得頗為值得誇獎的大白饅頭,那感覺真舒服。一頓飯下來,肚子都撐得有些疼了。而今雖然經常下館子,飯食的檔次也比那時提高了不知多少倍,但怎麼也吃不出當時的那股子香味了。
以上,隻是我少時的一個小小經曆,其實在工作以後也常常陪著父母去摘蘑菇。由於自己工作在外地,平時很少回家,而一到了暑假,我便領著妻兒一塊回了老家,回到父母的身邊。我覺得給父母最好的禮物就是常回家看看。回家以後我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摘蘑菇。當然,父親尤甚。母親由於腿腳不好,就不怎麼參加了。父親是一個性格開朗的人,如今已到了花甲之年,又黑又硬的頭發如今早已斑白,像經了霜的枯草,他活了大半輩子,可以說受苦受了大半輩子。那時候家裏窮,爺爺隻顧喝酒,所以家裏的大事小勤都由父親一人來處理。特別是有了我以後,他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之前在鄉鎮府上班,可那點微薄的工資根本無法養活這一大家子人,索性辭職不幹,下海了。回家後,他做過很多事,剛開始是喂豬,為了減少買豬飼料的錢,幹脆又做起了豆腐,因為豆渣是喂豬的好材料。後來又陸陸續續地做過其他營生,像做買賣,照相,開出租車,賣碳,下井,打工等等,最後幾十年下來,又返回頭做了買賣。其實不管做哪一行,都是非常辛苦的,哪個錢也不好掙,這是我從父親身上體會到的。記得在賣碳期間,說來真是辛酸。那時候的父親就是一個“黑人”,他從頭到腳從衣服到鞋子,全是黑的,隻有眼睛和牙齒是白的,比非洲人還黑。有時遇上雪天,車一壞,路一堵,那真的是叫天不靈叫地不應,又冷又凍又餓,連個牲口都不如。然而父親卻從來沒有喊過一聲怨,叫過一次累,仿佛是忍受磨難的耶穌。每次回來他都是高高興興的,而且經常給我帶一些小零嘴。隻要他一回來,家裏的整個氛圍就變了,變得熱乎起來,暢亮起來。他喜歡笑,喜歡哈哈大笑,而且是很誇張的那種,能把房頂的塵土震下來,說話也是粗喉嚨大嗓子,屬於王熙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那種。反正我長這麼大了,還沒有見父親為什麼事而犯過愁,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他都會付之一笑。
父親的頭發白了,牙齒掉了,可是心卻不老。他每次在暑假之前就和我約定好了,回來一塊摘蘑菇。我說一定一定。光去年一個暑假我們就摘了有七八次。有一次印象最深,那是下午去的,上午剛下過多雨,中午睡了一覺,醒來後父親突然說要去摘蘑菇。母親說眼看著天快黑呀,快別去了。那時有五點多的樣子,父親才不管那些,他想起的事情,說幹就幹。於是我和父親倆人帶了兩隻小桶,開上車去了山裏。
那座山離我家有二十多裏,是一磐大山,山下是一個小煤場,剛一下車,我不禁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哇的感歎,原來此地的風景是如此的迷人,太陽的餘輝把整個翠綠的山林照得一片金黃,仿佛鍍上去的。那最高處的鋒利的岩壁,仿佛成了一片巨大的鏡子,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極目仰望,顯得整個人也添了些山的靈氣。此時的氣溫沒有那麼高了,正適合上山,於是我們出發了。原以為父親腿腳不利,一定走不快,幹脆我就慢慢走,不想沒走了幾步,父親就超過了我,而且他走的神速,出發前把褲腿一挽,塞進襪子裏,仿佛古代的僧人。“爸,慢點吧,小心身體,”我關切地說,“沒事,這點坡還難不倒我,”他說的時候底氣十足,麵露微笑。不過走了一段,還真的是這樣,他一直沒有落後。他說:“之前我一個人來過一次,在半山腰的某個灌木叢中發現過一大片蘑菇,上午剛下完雨,現在肯定沒人來,我們直接上那就行了。”“好的,”我對父親也是信賴有加。轉過了幾片小鬆林,繞過了幾條小溝,我們來到了一個平台上麵,說是平台,其實上麵長滿了各種的灌木和喬木,麵積很不小。父親興奮地說:“看,就是這個地方,這就是蘑菇基地。”嗬嗬,父親竟然把它稱為基地,可見這個地方蘑菇之多。接下來,那就趕緊摘吧。說話間,父親已經找到了一小堆,說,“看,這不是,足足有十幾個,快,把他摘上,”他仿佛是一位將領,而我是他的小卒。當然,我見了蘑菇也是頗為興奮,快步向前,風卷殘雲般地把那幾個蘑菇一掃而光,我剛一摘完,父親又找到了一堆,說:“快,再摘這兒的,這兒的更多,我又忙不迭地跑過去再摘。”確實,這一堆比那一堆還多,還大,擠擠挨挨,層層疊疊,仿佛專門種上去的,每個蘑菇都有小拇指大小,顏色白中帶灰,父親說:“這種蘑菇適合清炒,味最靈。”當然,父親也在摘,他隻摘大的不管小的,把拔尖的幾個一掐,便又匆匆地去尋找更多的蘑菇去了,剩下的就交給我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