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我的爺(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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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草已經立在墳前,哥哥敬國前幾年在老家鞏家莊給父親李福源選的這塊墓地。靠南的墳滿身的茅草,一個挨著一個擠在一起,靠北是一片麥地,父親的墳很大很高很新,看起來非常亮堂。

這是一座三個人的墳,娘的也備好了,大娘早躺在裏麵了。

粒兒的眼睛潮濕。

五七墳得紮紙草。三七墳上完還沒離開墳地,支攤算卦的遠房叔叔囑咐粒兒說。閨女紮紙草,老一輩子都這麼說。

這是一棟別墅,三層高樓富麗堂皇,每個窗戶下都掛有空調,透過窗戶玻璃,窗簾的質地看起來那麼高貴柔軟下垂,樓頂還裝有太陽能,露天陽台一圈圍欄,房權證、土地使用證都齊全,還有飲水機、茶壺茶碗、高級轎車。這些都是父親在陰間享用的。

紙錢小山一樣高,父親富足了。焚化紙錢以敬神佛。

送殯、圓墳、三七,這麼快就五七了哦,粒兒望望這座帶有新鮮泥土氣息的墳,感覺心裏混混沌沌。

父親就躺在裏麵。

遠房叔叔說,五七墳,父親的魂才真正離開家。五七前,嫂子一直在家桌子上供著父親的遺像,每頓飯每個菜都要在父親的遺像麵前供一會兒,才端下來吃,桌子上一直擺著父親生前用的茶壺茶碗,茶壺茶碗裏都盛滿茶水。

嫂子在墳前擺上碗,兩雙筷子,父親和大娘兩個人的。還有煙酒和水果,哥哥上香。爺,出來拿錢吧,爺,出來吃飯吧……

嫂子說,爺,嫁到咱李家三十年,咱有三十年的緣分。哦,粒兒從來沒有算計過跟父親多少年,自己四十七歲,想想跟父親也不過短暫的四十七年的緣分。

敬國他幹娘說,李福源大哥九十高壽了,算是喜喪了。就勸粒兒和哥哥嫂子不要過度悲傷。舅舅也說,你們都孝順,我也看到了,活著都盡孝了。

娘這幾天精神也恍惚了,精神病又犯了。說壞人一直追殺她。說有人背後串聯起來看住她,不給她自由,她要跑,要離開高密。她打起包放在床頭,要身份證,要錢,要銀行存折,說沒有通行證,站崗的不會放行。

2

李福源護送著首長來到青島,首長一直勸他一起走,說他反正未婚妻已經去世了,家鄉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李福源說家裏還有老爹老娘需要他養老送終。他把槍交給了首長,說他回家種田也用不著搶了,國軍大勢已去,留著也是惹火燒身,把圍笠一壓,就匆忙消失在黑暗中。

李福源的家在高密南鄉鞏家莊,離青島二百裏路,跟家裏失去聯係已經一年了,父母還不知他是死是活。其實父母也不願見他了,死在外麵更好呢。

他換上一身布衣連夜往家趕。一路設崗設卡,查得很嚴,白天不敢走,夜裏抄小路走。

已經走到苑上了,再有十幾裏路就要到鞏家莊了,就要回家了,就見到父母了,李福源心裏熱起來。苑上就幾戶人家,李福源估計苑上偏僻,不會設立崗卡,其它經過的路線查得很嚴,每個人都要看通行證,嚴防死守的樣子,他在野外趴了幾天不敢過。

李福源想他已經打扮成農民的樣子,一個小村莊,誰還能認出來不成,他無非是小秘書,幹抄抄寫寫的營生,也沒有殺過人,八路軍捉到又何妨,他放下槍就是普通百姓。

其實,他一直內疚著,姥爺的死不是跟他一點幹係也沒有,可以說跟他有直接幹係,不是他透露信息,南鄉十區劉文齋的保安團和還鄉團找不到姥爺藏身的地窖,姥爺薛會長也不會刀下喪命。未婚妻薛梅表妹悲痛欲絕,一病不起,不久就離開了人世。

氣得父母登報聲明跟他斷絕父子母子關係,李家沒有這個兒子。

李福源攥緊拳頭,關節“咯吱咯吱”響。

3

周末,粒兒去爺家,粒兒和哥哥嫂子叫父親“爺”,家族跟粒兒同輩的都是叫父親“爺”。粒兒一進門沒看到爺坐在沙發上,爺習慣坐客廳靠屋山那個沙發,離電視近,當然今年也不看電視了。粒兒往爺的臥室望,望見爺坐在他臥室的沙發上,就叫:爺!

爺在喉嚨裏答應一聲“噢”,“噢”壓在喉嚨沒有出聲,聲音啞了,但粒兒聽到了。爺又應了一聲,這次出聲了。

接著嫂子從樓上下來,說爺大概感冒了,精神不是很好,你哥騎車郊遊去了。

粒兒聽到爺聲音粗啞,就倒了一杯水,給爺係上圍裙,這兩年吃飯喝水什麼的都得係圍裙,一吃就掉渣,有時還往外噴。粒兒端著,爺喝了,一點兒也沒噴,很流暢。

粒兒心裏不安,爺本來就懶語,沒精打采的更沒了聲息。爺想上床休息,勉強爬上床,眼睛迷亂,身子斜坐著。

粒兒幫著正正枕頭,爺緩慢地躺下了。粒兒給他蓋好被子。

不一會兒,爺又起來了,臉色灰暗,坐在床沿,抖抖嗦嗦彎腰去摸鞋子,好大一會兒才穿上一隻。

粒兒在客廳看電視,看到爺從臥室出來,弓著腰,倒背著手,在門口停留一會兒,看了看粒兒,步履蹣跚走進客廳。

接著又大喘氣,不停著喘不停著喘,嫂子把爺扶在床上,爺躺在床上就吐,嘩嘩的,最後吐黑綠水了。

過後老人們說,男人怕糊塗,女人怕明白,男人糊塗,那就伺候著熬吧,一會半會走不了。你爺那個明白,所以走的快啊,無疾而終,且高齡,修的。

你爺喘氣厲害,是動了大痰了。如果懂得,你爺這情況根本就不比去醫院折騰了。人啊一旦壽命到了,就是個容器,所有的器官都失去功能,肚子什麼也盛不住了,待走之前不就拉幹淨就是吐幹淨。

哦,原來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去,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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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了。外麵有人進來通報說。

人群騷動起來。

粒兒掃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爺,爺臉上蓋著一塊黃燒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