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1 / 1)

夏天的炎熱仿佛隻在昨天,但季節已經到了冬天。早上出門的人越來越少,那些擁擁攘攘的人群被黑暗和寒冷慢慢過濾去了,有時覺得那麼多人擠車簡直是一場夢。早上起來,外麵還是黑乎乎一片,已經分不清夜晚和早晨。整個住宅區的屋子都是黑乎乎的,人們正在做各種各樣的夢。大門還沒有開,小孟從鐵柵上翻過去,每次觸到冰冷的鐵柵,他都想起上學那會兒,去學校早了,校門還沒有開,從鐵柵上翻過去。那時的冬天真冷,手摸在鐵柵上,能被扯去一層皮,可那時在學校裏多熱鬧啊。現在是暖冬了,整個冬天他每個星期一翻鐵柵,手都沒有事情。街上也是黑乎乎的,路燈著了一晚上,仿佛也疲憊了,發出一圈昏黃的暈。鍛煉的人幾乎看不到了。偶然有一個人出來,小孟還嚇一跳,但想想身上並沒有帶多少錢,便坦然些。路上的風也是黑色的,能觸摸到冰冷。到了車站,白熾燈慘白慘白。候車室很少有人。兩個售票員縮在窗口後麵,穿著厚厚的黑色或藍色的衣服,緊緊裹著身體,表情木然。買票的時候,他們並不抬頭,隻是機械地把手伸出來接過錢,在電腦上打出票,然後再遞出來,像機器人一樣。

到點了,車上的人很少,車不開,還在等人。再等一會兒,還沒有多少人。沒辦法,換上直接去市裏的車,也沒有多少人,又等一會兒,車開了。總共大概有五、六個。車不走高速,而且走的很慢,可是不像夏天那樣,半路上不斷有人上來,而是一個上車的也沒有。很困,但睡不著。車上暖風不行,車密封也不好,風不停地吹進來。到市裏,身上冰冷僵硬,上班已經有些晚了。小孟直接去單位,但住在本市的人還都沒有來。打開門,他開始灑水、墩地、抹桌子,身上一會兒也暖和過來了。

借宿的地方國慶時拆了,市裏要建草坪。新住的地方離單位最少有五裏遠,每天上下班,小孟往回走,可是走的再快,一次也得半小時。早上上班的時候,文明路上有一群練劍的老人,和諧廣場有跳交誼舞的老人,富裕大廈前有練習合唱的老人。怎麼都是老人?

最先引起小孟注意的是合唱的那些老人,她們拿著樂譜,挺像那麼回事。她們唱《媽媽的吻》、《外婆的澎湖灣》、《瀏陽河》等老歌,格外讓小孟感覺親切。小孟就是唱著這些歌長大的。媽媽對他多好啊。他想,媽媽在,知道我來了市裏一定很開心,可是假如知道我糟透的生活,又一定很難過。可是媽媽已經去世了。老人們的媽媽和外婆還在嗎?她們中間應該有很多外婆,女的大概都做媽媽了吧?她們唱歌的聲音像一群老鴨子在叫。有個衣服穿得很整齊的人一句一句教,他唱一句,其他人跟著學一句,和小孟小時候學歌一模一樣。她們的態度格外認真。這群人是在冬天最先不見的。小孟想,大概她們唱歌運動量不大,天冷就受不了,而且一張嘴,冷氣就會灌肚子裏。

跳舞的人仔細端詳過,沒有一個漂亮的,就連身材好的也沒有,都是一大群中老年人。他們的舞曲卻很新潮,經常聽見唱“你是我的新郎,我是你的新娘”,小孟想這些老人真有意思。他們排成不很整齊的隊伍,伴隨著節奏,一起跳,動作遠遠看起來很整齊,近了各是各的樣。也有個別的組成一對,在旁邊跳。隨著天氣變冷,他們人數越來越少,但整個冬天,都有人在跳。

練劍的人是在路牙子上,小孟走路喜歡走直線,經常走到他們那兒時,一把劍伸過來,攔住他的路,像旁逸斜出的一根樹枝。但小孟覺得是他打攪了人家。他們人數不太多,每次寒流一來就不出來了,寒流一過就都出來了。小孟想假如從小的時候就這樣練,是不是會成為武林高手。

從那天晚點開始,去省裏的那趟車就經常晚點。小孟隻好坐直達市裏的。這趟車盡管走的慢,但基本上能按時發車。不知道從哪個星期開始,到點了,車上卻隻有小孟一個人。跟車的說,再等一個人咱們就走。小孟雖然心裏焦急,但也盼望車上再拉個人。好不容易又拉了一個人,旁邊那輛去省裏的車還是空空蕩蕩,在等人。他們駛出縣城,路燈一下不見了,仿佛又進入黑夜。車上的人不住地跺腳,他媽的,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