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黃和平(3)(1 / 3)

喝過了滿月酒,淘淘真正成了個美麗無比的袖珍小人兒。水色的臉蛋敷上一層淡粉的絨毛,嘴巴上常常掛著一種懶洋洋的微笑。兩顆黑水晶似的眼睛隻要那麼一閃,就象是把世界都給看透了。公公婆婆笑得合不攏嘴,以為得了龍孫。隻有太婆咬著下沉的牙巴骨一聲不響,眼光變得越來越陰沉。

淘淘兩個月會翻身,四個月便坐得很穩,等到喬歇滿產假的時候,胖胖的男孩便能在床上翻來滾去了。就是喬和遠誌結婚用的那張床,鍛被依然閃著大紅大綠的光,可早已換給公公婆婆睡了,現又變成了淘淘的行宮。淘淘隨便抓起一樣兒,玩一陣,“啪”地一扔,自有人來撿。他對新玩意膩得很快,一膩了,就望著窗外哇哇哭,怎麼哄都不行。喬悄悄按一下錄音機的按鈕,丁丁冬冬的樂聲滾過來,淘淘便止了眼淚,繞著那架小錄音機爬來爬去。一雙黑水晶似的眼珠咕碌著,一雙小手就伸過去按那按鈕。樂聲一響,男孩就拍著小手咧嘴笑。太婆把舌頭伸得老長。

喬上班了,請了個小阿姨。小阿姨是河北農村人,能背著淘淘做飯洗衣,把一家人的活兒都攬下來了。太婆看了喜歡,便常塞給她幾個體己錢。她也就越發的盡心。

有一天,鄰家阿姨送來一隻彩色的玩具小狗,是可以拆下來拚接的,像七巧板那樣。淘淘接在手裏,十個小手指就在那光亮亮的小狗身上劃來劃去,連奶也不想喝。小狗被他一片片地拆開了,又拚接。他趴在那兒,撅起帶著青色胎記的胖屁股,黑發油油的腦袋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喬下班走進院門的時候,老遠就看見太婆和婆婆穿著一式黑色香雲紗的褲褂,凜然站在老槭樹下。喬馬上把身子往裏縮。恨不能立時長出一身甲胄來,把身子包住。可婆婆錐子似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劃來劃去。她側身進門,到了兒還是碰了一下太婆那黑色寬大的袖子。喬的手腕立即起了淡淡的紅斑點,奇癢難熬。

“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也沒啥……”遠誌結結巴巴,一麵瞟著三位老人的臉色,“你……咳……淘淘,不,這孩子……這孩子是怎麼懷上的呀!?”

喬睜大了眼睛。她沒聽懂遠誌的話,卻聽到太婆在裏屋連放了幾個響屁,接著,又是一聲沉重的歎息。

“你伢莫愁了,把身子愁壞了喲!”是婆婆的聲音。

淘淘已睡得很甜,柔嫩的小嘴喇叭花似的半張著,翹起的小鼻翼在輕輕翕動。那黑色的長睫毛蓋過了眼窩,一直垂到粉嘟嘟的臉蛋上。身旁,是個彩色拚接的長耳狗。

“他自己把那玩意兒拚上的,”小阿姨咬喬的耳根兒,“太婆擔心他太精怪了,不好養哩!”

院子裏那株黃和平倒是長得很茂。說也奇怪,四旁那些月季連根都被蟲子咬爛了,黃和平卻是一個勁兒地發枝瘋長,朵朵花苞都美得玲瓏剔透。院子裏太陽好的時候,小阿姨便抱著孩子出去曬太陽。男孩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盯著黃和平不肯走。婆婆從窗子裏看見,出來隨手掐了一朵讓他拿著,他兩隻小手倒來倒去的,花朵上的露珠便滾落下來。金絲綢般和軟的陽光罩著那黃花,露珠一滴滴地幹涸,花蕊像蝶須一般卷曲起來。男孩盯著那花朵,突然輕輕地叫了一聲:“媽!”聲音雖輕,婆婆和小阿姨卻是都聽見了。婆婆忙忙地把胖孫子接過去:“乖喲,那是花,不是媽!……你說‘花,!”淘淘於是又叫了一聲,這一聲清清脆脆的:“媽!”

婆婆眼皮聾拉下來了,叫著那小阿姨的名字:“你也該教教他喊人了!也該教他喊老太!喊爺爺奶奶啦!”

男孩會叫媽了,喬摟著他親個沒完。可淘淘把花也叫做媽。漸漸地小阿姨聽出來了,每天清早,淘淘嬌滴滴地叫一聲“媽”,那是叫喬;午後又要死要活地連叫數聲媽,那便是要去看花了。婆婆糾正了幾次,終於沒有用,便不似先前那般疼愛孫子。“象是個逆種哩!”晚上,婆婆在公公耳邊從齒縫裏道出擔憂,然後竟擠出一汪白花花的眼淚。

太婆自打添了重孫,偷嘴吃的次數竟少了,因此屁也放得少,人倒象是精神了些。那小阿姨是精靈到頂的人,見太婆日日守在眼前,便溫言款語地教淘淘喊:“老太!爺爺!奶奶!……”太婆一高興,就把沙鍋裏浮著肥油的豬腳連白湯盛上一碗給小阿姨。小阿姨唏溜溜一碗下肚,還想吃。漸漸地,想吃的時候便自己去盛,想拿什麼就自己去拿。太婆也不大管她。小阿姨肚裏有了油水,竟鮮豔起來,精力也旺得很,見了遠誌便沒完沒了地笑,咯咯咯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