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黃和平(3)(2 / 3)

男孩會叫老太、爺爺、奶奶了,反不再叫媽。婆婆特意進了趟城,給小阿姨捎來兩塊七寸布票一尺的花布,叫喬給她做幾身衣裳。那花布明明是做窗簾用的,上下兩道鳳尾,中間是極豔的花,質地雖薄卻還像漿過了似的挺括。小阿姨見了,眼睛彎成月牙,抿了嘴甜甜地笑。喬量了又量,小心翼翼地鉸了,鎖邊,又紮好,布買得摳,拚了又拚。小阿姨穿上還是繃繃緊,胸前突起一對小山包,裙邊硬挺挺的餛飩皮似的支楞著。男孩歪著腦袋看了又看,一對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半晌,歪起一邊的小嘴角微微一笑,像什麼都知道似的,活活把眾人笑倒。“這孩子鬼壞哩!”婆婆揮起兩條黑香雲紗寬袖管。“將來早些讓他接媳婦,太婆要見第五代人哩!”公公笑得像馬嘶。於是,眾多的聲部一起笑得喘不過氣來,倒把房間裏軋衣裳的喬嚇了一跳。

男孩周歲生日那天,喬下了班便小跑著去商場買了玩具。懷著那樣一種戰戰兢兢的喜悅,喬輕輕推開門,卻看見一屋子的人。兒子被眾人柵欄似的圍在裏頭,頭上生出鮮紅的肉冠子,軟囊囊地在陽光下變色兒。屁股後頭的哩嘟嚕地掛起一串大尾巴,五彩繽紛油光蹭亮地耷拉著。喬驚得要喊出來,急忙把一根指頭堵住嘴,咬著。忽見那柵欄慢慢散開,這才看清男孩原來戴著頂朱紅緞帽,向後聾拉著的是一扇繡得極精美的龍形圖案的棉屁簾兒。胖乎乎的被打扮得動彈不得,四仰八叉坐在藤椅上,儼然有天子狀。見了喬,也隻淡然處之,隻用黑眼珠斜斜地掃了她一眼。喬拎著一包玩具僵在那裏,並沒有什麼人認出她是孩子的媽,也沒人為她介紹。

眾人飽了眼福又飽了口福,一直吃到滿天星雲飄來晃去。喬墜著細長的頸子來收拾殘席,並不向誰望一眼。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媳婦拈起一根牙簽剔著牙,眼睛一閉一閉,嘴唇一翻一翻地:“這孩子可真是水靈!不知吃什麼奶長大的?”婆婆看了一眼公公,愣一下又笑一下:“就是吃牛奶嘛!”那老媳婦歪一歪嘴:“好喲!吃牛奶的孩子長得這麼好,可真沒見過!”喬瞪大眼睛看公婆,又去盯遠誌,遠誌低了頭。喬隻顧盯著他,把魚骨頭都撒了一地。

喬得了種奇怪的病,總覺得頸子發軟,老想縮進腔子裏去見了男孩也不敢伸展。男孩粉嘟嘟的臉上漸有了種譏諷的表情,喬反覺得自己全身的皮都漸漸變硬,甲胄似的,很難被什麼所傷。又極懶,每日蓬頭垢麵的並不去裝飾,連那株心愛的黃和平也不去管。於是,那院子又成了老樣子,爬滿蟲子的絲瓜架蔓延過來,把黃和平吞沒了。喬卻並不在乎,飯量倒比先前多了些,人也胖了,趁上廁所的時候,她常悄悄照一照鏡子。那鏡子後麵的水銀都快褪盡了,隻中間模模糊糊地照出個人影兒。胖了,臉上的線條都拉直了,繃得緊緊的像個蠟人。她試著轉了轉眼珠,覺得挺艱難,心裏有點兒怕,又連著轉了幾回,忽然發現鏡子裏的那個人並不是她自己,那是個假人,不是真實的。她從來不認識那個人。她貼近鏡子想仔細地看看,可嗬出的氣雲霧似的罩住了那張臉,隻留下一個影子,灰白的沒有五官。

男孩常坐在外屋的那個長桌子旁畫畫。他兩歲半了,上幼兒園。會畫很多的畫。小阿姨早已走了,說是回去結婚。太婆把娘兒們的舊衣裳清出來送她,念她農村人可憐。第二天卻發現那些衣裳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現款倒是少了幾十塊。太婆歎了一回氣,和婆婆唧唧噥噥的,竟也沒張揚。

喬坐在長桌子的另一頭兒打毛衣。有個晚上,她忽然很鄭重地看著男孩說:“淘淘,你給媽媽畫一枝花吧。”“什麼花?”“就是咱院子裏原來那枝黃和平。你小時候頂喜歡的。”“什麼黃和平?”男孩冷冷地問。喬忽然發現那兩顆黑水晶變成了兩塊冰,咕嚕嚕地從井底冒上來,遊離著,然後撞成碎沫,散開來,根本無法拚接。喬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毛線一圈圈地拆開來,鐵屑似的彎彎曲曲,盤成絳紅色的蛛網,灰蓬蓬地把她罩在裏麵。她想起剛過門兒時那兩條發黑脆裂的老絲瓜和滿院子的蟲蛹蛛絲,懷著種惡毒的快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