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2 / 3)

路過棋院的時候,看看時間還不到九點,我下了車。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好像都在把我往棋盤裏推。我也有很久沒暢暢快快下過一盤棋了,很想一頭紮進黑白世界裏不出來。

去D班門口站了站,學棋的還沒有來,教室裏沒有開燈。我又想起了玲姐在這間教室裏聽課的情景:她端坐在一群東倒西歪的孩子中間,神情很專注。有很多次我從門口走過,腳步放慢,希望她能注意到我。但我們正式認識之前,她似乎從未看過我一眼。後來我們比較親近了,我問她是否看到過我從D班門口走過,她笑而不答。談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已幫她升到了C班,她已不怎麼來棋院上課。當然,我也不怎麼來了。有一陣子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希望遠離人群。

剛要離開教室,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轉過身看看,一張課桌後麵冒出了一顆亂篷篷的腦袋。再看看,認出是常四段的腦袋。我們互相“嘿嘿”兩聲,算是打過了招呼。走近些,才發現常四段睡在幾塊拚在一起的棋盤上,腿上還搭著一件舊軍大衣。

常四段拉亮日光燈,點上了一支煙。他告訴我說,昨晚他被老婆趕出來了。接著,摸出一副棋子,說下棋下棋,看看你有沒有一點長進。走了不到十手,常四段直搖頭,問我到棋院裏來做什麼。我想了想,說除了來下棋,就是來請他收一個學生。接著把林秘書的情況和我在公司裏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常四段一聽林秘書不能按時來上課,需要單獨輔導,而且林秘書還不見得會幫我,他隻抽煙不說話。過了幾分鍾,才說,讓她來試試吧。又走了不到十手棋,常四段又搖開頭了,問我還有什麼事。我意識到,我的手和他的手在棋盤上交談的那種感覺已經沒有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說我想搞一個圍棋培訓班。常四段又抽了一會兒煙,沒說話。煙縷從他的鼻孔裏不停地流出來,他的聲音終於在一團煙霧中響起來了。他說,這種班搞起來容易,搞下去怕是不容易,不過也可以試試。再走幾手,常四段停住了,說你心裏還有不少事啊。我把棋子抹掉,說對不起,我自己先靜一下。

我對著一張空棋盤,盤腿坐著,能看見紅塵在我和棋盤之間翻滾。坐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靜下來,這才知道我已經失去了一頭紮進棋盤的能力。圍棋,像童年的許多遊戲一樣,好像離我很遙遠了,心裏有一些悲哀。我站起來,看了看常四段,不知道說什麼。常四段已經寫好了《圍棋培訓班備忘》,遞給我,他說今天是沒法下棋了,改天再來試試吧。

常四段送我走出棋院大門,朝護城河上漂浮的垃圾望了一會,說:“再忙再煩,靜坐的功夫不能丟了呀!”靜坐,是常四段教我的入門功,如果連這個也丟了,那就是說我在棋院裏什麼也沒學到。我覺得很對不起常四段,想對他說點內疚那一類的話,但腦子裏紛亂不堪,再加上我本來就不如常四段生性坦蕩,也就不知道從何說起。常四段揮揮手,說:“自己多保重,走吧走吧。”

離開棋院,坐公交車去玲姐家裏,已經十二點過了。在樓下往她家座機上打了個電話,沒人接。我想,玲姐這次在香山呆的時間可真不短。上樓的時候,我掏出鑰匙捏了幾下,捏得手心微微有點疼。

我和玲姐正式認識的第二個月,也許是第三個月,一起去香山看過一次紅葉,回來的當天晚上,玲姐就把這把鑰匙交到了我手裏。

照流行的說法:香山,是我和玲姐第一次親密接觸的地方。那天下山的路上,我們去半山腰一片草地上坐了一會。我有點累,就躺下了。玲姐揮著一片紅葉替我趕蚊子,趕了一會,她也躺下了。紅葉搭在她臉上。我記得那天她一身雪白衣裙,給紅葉黃草一襯,鮮明動人。我望著她,然後我可能睡著了,也可能是半清醒半迷糊狀態,反正不知道怎麼的就把頭枕到了她肚子上。她立刻坐了起來,把手擱在我頭上說:“小東西,這麼會找枕頭呀?”手卻沒有挪開。起先,我以為她是要搬開我的頭,沒想到她的手擱在我的眼睛和額頭上,就擱在那兒不動了,仿佛是要替我擋住太陽似的。我忍著沒翻身,能感覺到有個小蟲子在心裏爬、爬、爬,癢癢的。然後,我沉浸在從未有過的溫暖安詳裏,睡著了,就像是給太陽曬化了。

回到她家裏,她剛打開門,順手取下一把鑰匙交給了我。她說怕我以後來,她不在,我又會傻傻地坐在樓梯上等她。我是坐在樓梯上等過她一次,有個鄰居還警惕地看了我好幾遍。接過鑰匙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小塊金屬真的有點沉。

這天玲姐家裏一片寂靜。我正換著拖鞋,冰箱突然啟動的聲音讓我激靈了一下。我有點餓,打開冰箱看看,裏麵果然有做好了的飯菜,其中還有我愛吃的魚和我愛喝的排骨藕湯。胃和心裏立刻踏實了不少。我覺得一切並沒有改變,玲姐隻不過在香山打打牌而已。我坐在餐桌邊吃飯的時候,忽然有點羞愧,差點又叫魚剌卡著了。雖然說不清昨天晚上跟許可佳算怎麼回事,但我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一些舉止確實有些輕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