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1 / 3)

平時都是玲姐照顧我,好像隻有她生病了,我才有機會照顧她。我知道這麼說,有點沒心沒肺,可是,這樣的時候我真的有一種感覺,她生一生這種小病,好像也不完全是件壞事。

星期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燒開水,洗衣服,熬她愛喝的小米粥。我走到陽台上,把她的衣服晾到鐵絲上,朝漸漸明亮的城市瞥了一眼,覺得自己的快樂就像眼前的早晨一樣新鮮。

玲姐在北京沒什麼親人,她交往的圈子,除了同事、同學和同鄉,就隻剩下單身女子俱樂部裏那些人。坦白地說,我一直就不怎麼喜歡那些人來瓜分我和玲姐單獨相處的時間,現在玲姐生病了,我更不希望那些人來打擾。

我給阿伍打了個電話。阿伍說去那裏住幾天沒問題,讓他弟弟給啞巴農婦打個電話就行了。接著,問我去做銷售員是怎麼回事,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點告訴他。聽上去他有點生氣。他是昨天才從辦公室一個打字員的嘴裏掏出這個消息的。他說,不知道現在活動還來不來得及,星期五下午,保障部一個維修員一拳打歪了人事經理的鼻子,公司決定不談話了,星期一直接張榜公布。我沒多解釋,隻是讓他不要幫我活動。這一刻我覺得去不去做銷售員已經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想去管這些了。阿伍卻疑心大起,叫了起來:“老弟啊,你他娘的不會是真的要當官了吧?”我說,理論上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吧。他有幾秒鍾沒說話,接著笑了起來,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放心,我不會到處亂說的。”隻好隨他怎麼想了。

小米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端進臥室。玲姐不肯喝。我估計她昨天就沒吃過什麼東西,拉著她的手,半拖半哄了一陣,她才答應喝一點。扶著她坐起來,她卻要先化妝。

玲姐化妝的時候,一般不讓我呆在旁邊看,我自覺地走了出來。再進去的時候,她臉上已敷了一層薄薄的紅妝。她對著鏡子瞧了瞧,擦掉紅妝,重新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淡妝。看見她一筆一筆畫眉毛的樣子,我覺得那支眉筆在我心裏軟軟地觸動了一下。我很想仿照張敞畫眉的典故,試試我的身手,可又想到這不是折騰的時候,就催她快點喝粥。

玲姐喝了幾口,又不肯喝了,說嘴裏沒味道。我琢磨著是不是給她講個故事,再哄一哄她。記得她上次住院的時候,睡不著覺,要我給她講故事。我說我不會講故事呀。她說講你小時候的事也行,《天龍八部》裏阿朱睡不著覺,喬大俠還講過他小時候的事呢。我發現她在病中,有時候會冒出點小女孩般粘人的性子來,我也樂於順著她,那次就給她講了我小時候如何怕打針的事。我說得好幾個人按著我,如同上針刑。故事講得簡單枯燥,她聽著聽著頭一歪,就睡著了。我也不知道是裝裝樣子,還是真睡著了。

我決定試試。我說給你講個故事吧,條件是講一句,喝一口粥。她一聽就笑著張大了嘴。這次我講的還是小時候的事,有一次我感冒了,半夜裏吐在了床邊的地上。我搖醒了父親,說我吐了。父親說,你去拿掃把來掃掉。那一年我七歲,按照父母的離婚協議,剛從母親那邊來到父親這邊。掃掉後,我爬到床的另一頭,離父親遠遠的躺著。

講完後,我才發現這個故事是多麼不合時宜。但玲姐還是很守信,聽一句,喝一口,最後眼眶裏湧出了眼淚。我不再逼她喝粥了。從這以後,我開始研究各種故事,希望自己能講得好一些。

給玲姐喂過小米粥,我走到客廳那邊的陽台上給經理打電話。

我不知道經理袁大頭肯不肯讓我休假,按照勞動法和公司規定,我攢了十來天假。但袁大頭跟我合不來,我剛進公司那會兒,袁大頭曾很陰險很坦率地對我說,如果我把大夥兒在背後怎麼議論他的都告訴他,我每個月可以多報銷200元交通費,我不置可否地笑著。他也笑,笑過了他才說剛才是在開玩笑。這以後,他就板著臉跟我說話。我呢,除了業務關係,也不怎麼愛搭理他。我也是真的看不上他那副做派。有時候他一走到我身邊,我就覺得像有人吐過來一口痰。再後來,天知道這老兄是哪隻眼睛出了毛病,居然從我身上看出了我自己都沒發現的野心,老覺得我要奪他的權,有一次還在部門會上說一些轉彎抹角的話,指責我越過他直接找老總彙報。他也不用他的大頭想一想,他用業務經費天天吃館子,夜夜泡酒吧,這樣的事國營企業有時候都要敲打一下,我們這種公司裏又怎能蓋得住?想私下裏奏他一本的人當然少不了,我隻不過不想卷進跟袁大頭對著幹的另一幫而已,那一幫,也不是什麼好貨色,我要搞他袁大頭會當麵搞。

電話接通後,我對袁大頭說我要休假。

袁大頭隻說了一個字:“好。”

我有點意外,沒想到他沒問我為什麼要現在休假。如果他打官腔問我,我很可能會跟他蠻橫一下,反問他:“你應該知道吧?”他這麼爽快地答應了,我反倒楞了楞。我說了一聲謝謝,正想掛電話,袁大頭又說開了。他暗示我銷售員的事跟他沒什麼關係。我沒接他的話。

我一直懷疑讓我去做銷售員的人中,可能有袁大頭,但他不是重點懷疑對象。他這麼一說,我心裏格登響了一下。我笑了笑,說做銷售員也沒什麼不好吧。他又嗯嗯啊啊了一陣,才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