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發現玲姐站在客廳裏看著我。我有點不安,不知道玲姐是不是聽到了我要去做銷售員的事。玲姐走過來,眼睛潮紅,望了望晾到陽台上的那些衣服,又望了望我。
她問:“你要休假?”
我嗯了一聲。
她笑了笑,說:“我不是故意要聽的,就是聽到了。”
我又嗯了一聲。
我扶著她離開陽台,不想讓風吹著她。見她沒提別的,心裏輕鬆多了。我把向阿伍的弟弟借房子的事告訴了她。我說等她好起來了,很想跟她一起去住幾天。我們有好久沒一起出過城了。
玲姐一聽就笑了,立刻給單位一個什麼領導打電話,說她要休假。打完電話,就動手收拾東西。
我有點吃驚地望著她。她穿著睡衣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拖著旅行箱,嘩嘩啦啦的越走越精神,好像力氣一下子回到了她身上。剛才,我給她喂小米粥的時候,她軟得扶都扶不起來,哄了那麼久,才算是喝下去小半碗。我把她從陽台上扶進來的時候,還覺得她的身子有點沉。這會兒,竟有點神采奕奕的意思了。
我跟著她走了一陣,問:“這就走啊?”
“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阿伍那邊還沒回話哪。”
“先出城再說。能去的地方多得很。再呆下去說不定哪兒都去不了。”
想想也是,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她的身體。可我也不想掃她的興,還是由著她吧。我也收拾了一下,出門叫了一輛出租車,停在樓下。然後上樓接她下來。
我們先往懷柔的方向走,打算路上再跟阿伍聯係。
快出城的時候,我們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綠燈,忽然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從車前走過。那個女人臉色祥和,整齊幹淨,步態優雅從容。我心頭怦地一震,趕緊指給玲姐看。玲姐也看出了神,車子開動了,她還趴到車窗邊看了看。
每次碰到這樣的老美人,我都會奇怪地受到感動。頭暈目眩後,甚至有點感激她們,她們很容易讓人對生命的黃昏充滿樂觀的心氣。一個女人在青春華年漂亮動人,理所當然。到了這把年紀,還能把人生的美體現出來,才叫珍稀罕見。
不用說,我遠遠看見了身旁這個女人的晚年,在道路前方閃爍變幻。
出租車跑了兩個多小時,到了城東北深山的一座小村裏。再往山上去,路窄得有時候隻能過一隻輪子,啞巴農婦和我一個推,一個拉,才算是把一輛滿載著食物和行李的獨輪車弄上了山。多數時候,我攙著玲姐跟在後麵。
翻過一座短鬆崗,就能看見那座小院子。從外表看,那座小院子跟山裏其它小院子幾乎一模一樣,青瓦土牆木籬笆。但裏麵已經被阿伍的弟弟大大改造了一番:打蠟地板、貼牆木板、吊頂天花板、席夢思、壁爐、簡單卻精致的仿明家俱。
幾個月沒人住,屋子裏的空氣似乎從未跟外麵的空氣交流過,得在門口站一站,才能走進去。我和啞巴農婦開始打掃,讓玲姐坐在院子裏的核桃樹下休息。玲姐稍稍喘口氣,就從包裏往外拿東西,那真是一隻魔術女郎的皮包,看著不大,卻塞滿了毛巾衣架衛生紙帽子化妝品等等,好像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這兒擺擺,那兒掛掛,隻一會兒,一間死氣沉沉的屋子就給她弄活了,仿佛我們一直住在這裏。
我們小住的地方,1964年以前還沒有湖和單獨的名字,人們說起它的時候不得不用手指指戳戳。1964年,在山穀裏築了一道大壩,那一帶才被稱為“紅旗水庫”。我和玲姐到來之前,已有幾個畫家買地造屋,他們給水庫另外起了個名字,叫天鵝湖。今年元旦剛過,我打算呆在湖邊寫這篇故事,舊地重遊,被機器的轟鳴鬧得心煩意亂,才知道金鑫發展有限公司正在建度假村,該公司已拿下了水庫的冠名權,改名為金鑫湖。
名字也許將來還會變,但在我心中,這個地方永遠是天一湖。天一湖,玲姐取的名字,她從我們倆的名字中各取了一個字。天一湖:樹頂鳥兒的歌,林中小溪的歌,我和玲姐的歌。湖邊一星期,是我這麼多年來離幸福最近的日子。這麼多年來,我東奔西走,南下北上,心中一直裝著天一湖,才沒有把自己的生活變成沙漠。
在我的記憶裏,天一湖永遠是我和玲姐一起看見時的樣子。它沒有後來的亭榭樓閣,索道遊艇。它安靜得像一個隱秘的念頭,幹淨得像一場真正的愛情……湖水,因為比天空更加透明而難以比喻;森林的倒影,因為不是森林本身而顫抖……偶爾有魚躍起,有鳥像一支燃燒的火把投進湖中……有一次我和玲姐正在濃蔭裏下棋,一隻野鴨子從水裏爬上來,搖搖晃晃走進草叢中,一趴就睡著了。
曾經有很多次從夢中醒來,腦子裏還留著夢的片斷,以為我躺在天一湖邊的小屋裏,身邊睡著玲姐,伸過手臂去摟一摟,懵懵懂懂叫幾聲玲姐,才算把自己完全喚醒。坐在床頭一天一天的回憶著那一星期:第一天,我在陽光中劈柴,她抱著劈好的木柴眯起眼看我。第二天,我們散步回來,她隻帶回了一枝野花,插進花瓶裏。沾染在手上的漿汁結成了一層薄殼,她像脫掉手套一樣脫下來。第三天,我們呼吸著鬆樹的氣味,互相扔鬆果,地上滿是鬆果。第四天,我幫她剪手指甲和腳指甲。差不多三年,我的指甲都是她給我修剪的。第五天,又是散步,腳步的回聲在綠樹繁花的山穀裏傳送著香氣;我看見陽光到達她的額頭之前,經過了無數樹枝的挽留……然後是第六天。第六天。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