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粗疏的輪廓固可窺見美人的容姿,但美人的美畢竟還全在豐神;豐神自無離容姿而獨在之理,但包皮外相畢竟算不得骨子。泥胎,木刻,石琢的像即使完全無缺,超越世上一切所有的美,卻總歸不是肉的,人間的,我們的。它美極了,卻和我有什麼相幹呢?故論西湖的美,單說湖山,不如說湖光山色,更不如說寒暄陰晴中的湖光山色,尤不如說你我他在寒暄陰晴中所感的湖光山色。湖的深廣,山的遠近,堤的寬窄,屋的多少,快則百十年,遲則千萬年而一變。變遷之後,尚有記載可以稽考,有圖畫可以追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大同”。或早或晚,或陰或晴,或春夏,或秋冬,或見歡愉,或映酸辛;因是光的明晦,色的濃淡,情感的緊弛,形成億萬重疊的差別相,竟沒有同時同地同感這麼一回事這一西湖在人人心目中所謂“小異”“同”究竟是不是大,“異”究竟是不是小,我也一概不知。我隻知道,同中求異是描摹一切形相者的本等。真實如果指的是不重現而言;那麼,作者一旦逼近了片段的真實的時候,自能夠使他的作品光景常新,自能夠使光景常新的作品確成為他的而非你我所能劫奪。
景光在一瞬中是何等的飽滿,何等的諧整。現在卻畸零地東岔一言,西湊一句,以追挽它已去的影。這不知有多傻!若說新生一境絕非重現,豈不將與造化同功?此可行於天才,萬不可施之我輩的。隻是文章通例,未完待續。我隻得大著膽再往下寫。
曹魏時的子建寫“洛靈感焉”的姿致,用了“神光離合乍陰乍陽”這樣八個字。即此一端,才思恐決不止八鬥。但我若一字不易的以移贈西湖,則連一厘一毫的才思也未必有人相許的。同是一句話,初說是新聞,再說是贅語了。我之所以拿定主見,非硬抄他不可,實因西湖那種神情,除此以外實難於形容。你先記住,我遇它時是在春晨,是在雨後的春晨,是在宿雲未散,朝霧猶濃,微陽耀著的春晨。陰陽晴雨的異態在某一瞬間彌漫地動,在某一點上斷續地變;因經湖上所具諸形相的光輝黯淡,明畫朦朧,也是一息一息在全心目中跳蕩無休。在這種對象之下,你逼我作靜物描寫,這不是要我作文,簡直是要我的命。敝帚尚且有千金之享,我也不致如此的輕生。
但是一刹那,一地方的寫生,我不好意思說不會。就是我好意思說,您也未必肯信的。隻望你老別頂真,對付瞧著就得。湖光眩媚極了,絕非一味平鋪的綠。西湖的綠已被雲收去了,已被霧籠住了,已被朝陽蒸散了。近處的水,暗藍雜黃,如有片段。中央青汪汪白漫漫的,纈射雲日的銀光;遠處亂皴著老紫的條紋。山色恰與湖相稱,近山帶紫,雜染黃紅,遠則漸青,太遠則現俏藍了。處處更縈拂以銀乳的朝雲,為山靈添妝。麵前連山作障,腰間共同搭著一綹素練的雲光,下披及水麵,與朝霧融。頂上亦有雲氣盤旋,時開時合,峰尖隨之而隱顯。南峰獨高,坳裏橫一團魚狀的白雲。峰頂廟牆,害然不遮。遠山亭亭,在近山缺處,孤峭而小,俏藍中雜粉,想遠在錢唐江邊了。
雲霧正密摟著,朝陽忽然在其間半露它嬌黃的臉,自然要被它們狠狠的瞪著眼。這個情急已欲出,它兩個死賴還不走,而輕清的風便是拔亂其間的小醜。陰晴本是風的意思,但今兒它老人家一點主意也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好像它特地為著送給我以庭院中的雞啼,樹林中的鳥語,大路上的邪許擔子聲音而來的;又好像故意愛的惜船夫的血汗使大船兒小劃子在湖心裏,隻見挪移而不見動蕩。它毫不著力的自吹。春風的心力已軟媚到入骨三分,無怪雲霧朝陽都是這般妖嬈弄姿,亦無怪乍醒的人憑到闌幹,便癡然小立了。
四、日本櫻花
記得往年到東京,揮汁遊上野公園,隻見櫻樹的嫩綠,不見櫻花的嬌緋。這追想起來,自有來遲之恨。但當時在櫻樹林下,亦未嚐留一撮的徘徊,如往昔詩人的樣子。於些見回憶竟是冤人的,又見因襲的癖趣必與外緣和會方才猖獗的每當曼吟低歎時,我咒詛以往詩娼文丐的潮熱潛沸在我待冷的血脈中。
回憶每有很鶻突的,而這次卻是例我。今天,很早的早晨,在孤山的頂上,西泠印社中,文泉的南側,朝陽的明輝裏,清切拜見一樹少壯的,正開著的櫻花;遂涉想到昔年海外相逢,已傷遲莫的它的成年眷屬來。我在湖上看櫻花,此非初次;但獨獨這一次心上留痕。想是它的靚妝,我的恣醉,都已有“十分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