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條之與老幹,含苞之與落英,未始不姿態萬千,各成馨逸;可是如日方中的,如月方圓的,如春水方漪淪著的所謂“盛年”,畢竟最可貴哩!畢竟最可愛哩!嬰妮和遲莫,在人間所鉤惹的情懷,無非第一味是珍惜,第二味是惆悵罷了,終究算不得抵不得真正的愛和貴。恕我譬喻得這樣俗陋,淺緋深絳即妖冶極了,堂皇富麗總歸要讓還大紅的。肯定一,否定一切,我又何敢。隻是今晨所見,春山之頂,清泉之傍,朝陽光影中這一株日本緋櫻,樹正在盛年,花正在盛年;我雖不知所以讚歎,我亦惟有讚歎了。我於此體驗到完全的美,愛和貴重是個什麼樣子的;頓然全身俯仰都不自如起來,一心瑟瑟的顫著,微微的欹著,輕輕的躑躅著,在洞徹圓明,嬌繁盛滿的緋赤光氣之中央。
其時文泉之側,除一樹櫻花一個我以外,隻見有園丁在花下掃著疏落的殘紅,既不低眉凝注,也不昂首癡瞻,俯仰自如,心眼手足無不閑適;可證他才真是伴花愛花的人,像我這般竟無殊於強暴了。我驀地如有所驚覺,在低徊中闖然自去。
也還有一樁要供訴的事。同在泉旁,距櫻花西五七尺許,有一株倚水的野桃,已零落了;褪紅的小瓣,紫色的繁須,前幾天曾賣弄過一番的,今朝竟遮不住老醜了。我瞟了它一眼,絕不愛惜它。盛年之可貴如此!至少在強暴者的世界中心目中,盛年之可貴有如此!
五、西泠橋上賣甘蔗
儒林外史上杜慎卿說:“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這每令我悠然神往於負著曆史重載的石頭城。雖然,南京也去過三兩次,所謂煙花金粉的本地風光已大半銷沉於無何有了。幸而後湖的新荷,台城的蕪綠,秦淮的槳聲燈影以及其餘的,尚可仿佛惝恍地仰尋六代的流風遺韻。繁華雖隨著年光雲散煙銷了,但它的薄痕倩影和與它曾相映發的湖山之美,畢竟留得幾分,以新來遊屐的因緣,而隱躍躍悄沉沉地一頁一頁的重現了。至於說到人物的風流,我敢明證杜十七先生的話真是冤我們的——至少,今非昔比。他們的狡詐貪庸差不多和其他都市裏的人合用過一個模子的,一點看不出什麼做“六朝煙水氣。從煤渣裏掏換出鑽石,世間即有人會幹;但決不是我。我失望了!
倒是這一次西泠橋上所見雖說不上什麼“六代風流”,但總使人覺得身在江南。這天是四月三日的午前,天氣很晴朗,我們攜著姑蘇,從我們那座小樓向嶽墳走去。紫沙鋪平的路上,鞋擦擦的的碎響著。略行幾十步便轉了一個彎,身上微覺燥熱起來。坦坦平平的橋陂迤邐向北偏西,這是西泠了。橋頂,西石欄旁放著一擔甘蔗,有刨了皮切成段的,也有未去青皮留整枝的,還有一隻水碗,一把帚是備灑水用的。最惹目的,擔子旁不見挑擔的人,僅有一條小板凳,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坐著。——賣甘蔗?
看她光景不過五六歲,臉皮黃黃兒的,臉盤圓圓兒的,篷鬆細發結垂著小辮。春深了,但她穿得“厚裹羅哆”的,一點沒有衣架子,倒活像個老員外。淡藍條子的的布襖,青蓮條子的坎肩,半新舊且很有些兒髒。下邊還係著開襠褲呢。她端端正正的坐著。右手捏一節蔗根放在嘴邊使勁的咬,咬下了一塊仍然捏著——淋漓的蔗汁在手上想是怪黏的。左手執一枝尺許高,醉楊妃色的野桃,花開得有十分了。因為左手沒得空,右手更不得勁,而蔗根的咀嚼把持愈覺其費力了。
你曾見野桃花嗎?它雖不是群芳中的華貴,但當芳年,也是一時之秀。花瓣如暈脂的靨,綠葉如插鬢的翠釵,絳須又如釵上的流蘇墜子。可笑它一到小小的小女孩手中,便規規矩矩的,倒學會一種嬌憨了。
至她並執桃庶,得何意境?蔗根可嚼,桃花何用呢?何處相逢?何時拋棄?這些是我們所能揣知的嗎?你隻看她那翦水雙瞳,不離不著,乍注即釋,癡慧躁靜了無所見,即證此感鄰於渾然,斷斷容不得多少回旋奔放的。你我且安分些罷。
我們想走過去買根甘蔗,看她怎樣做買賣。後一轉念,這是心理學者在試驗室中對付猴鼠的態度,豈是我們應當對她的嗎?我們也分明攜抱著個小孩呢。所以盡管姑蘇的眼睛,巴巴地直釘著這一擔甘蔗,我們到底哄了他,走下了橋。
在嶽墳溜達了一蕩,有半點來鍾。時已近午,我們循原路回走,從西堍上橋,隻見道傍有被拋擲的桃枝和一些零零星星的蔗屑。那個小女孩已過西泠南堍,傍孤山之陰,蹣跚地獨自摸回家去。背影越遠越小,我癡望著。
走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她的哥?——輕輕把被擲的桃花又檢起來,耍了一回,帶笑地喊:“要不要?要不要?”其時作障的群青,成羅的一綠,都不言語了。他見沒有應聲便隨手一揚。
一枝輕盈婀剛開到十分的桃花頓然飛墮於石闌幹外。
我似醒了。正午驕陽下,悄峙著蔥碧的孤山。妻和小孩早都已回家了,我也走回去。一路閑閑的聽自己鞋底擦沙的聲響,又閑閑的想:“賣甘蔗的老吃甘蔗,一定要折本!孩子……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