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芝田留夢記(1 / 2)

湖上的華時顯然消減了。“洞庭波兮木葉下。”何必洞庭,即清淺如西子湖也不免被漸勁的北風喚起那一種雄厲悲涼的氣魄。這亦複不惡,但遊人們畢竟隻愛的是“華年”,大半望望然去了。我們呢,家於湖上的,非強作解人不可。即使有幾個黃昏,遙見新市場的繁燈明滅,動了“歸”之念,也隻在堤頭凝望而已。

在杭州小住,便忽忽六年矣。城市的喧闐,湖山的清麗,或可以說盡情領略過了。其間也有無數的悲歡離合,如微塵一般的跳躍著在。於這一意義上,可以稱我為杭州人了。最後的一年,索性移家湖上,也看六七度的圓月。至於朝暉暮靄,日日相逢,卻不可數計。這種清趣自然也有值得羨慕之處。——然而,啖甘蔗的越吃到根便越甜,我們卻越吃下去越不是味兒了。這種倒啖甘蔗的生活法,說起來令人悒悒,卻不是此地所要說的。

湖居的一年中,前半段是清閑極了,後半段是淒惻極了。涼秋九月轉瞬去盡,冬又來了。白天看見太陽,隻是這麼淡淡的。腳尖蹴著堤上的碎沙,眼睛釘著樹下成堆的黃葉。偶然有三三兩兩鄉下人走過去,再不然便是鄰居,過後又寂然了。回去,家中人也慘怛無歡,談話不出感傷的範圍,相對神氣索然。到圖書館去,無非查檢些關於雷峰塔故事的書,出來一望,則青黛的南屏前,平添了塊然的黃壟,千歲的醉翁頹然盡矣!

這還是碰著晴天呢,若下雨那更加了不得。江南的寒雨說有特具的豐神,如您久住江南的必將許我為知言。它的好處,一言蔽之,是能徹心徹骨的洗滌您。不但使你感著冷,且使它的冷從你骨髓裏透泄出來。所剩下幾微的煩冤熱痛都一絲一縷地蒸騰盡了,惟有一味是清,二味是冷,與你同在。你感著悲哀了。原來我們的悲哀,名說而已,大半夾雜了許多煩惱。隻有經過江南兼旬的寒雨洗濯後的心身,方才能體驗得一種發淺碧色,純淨如水晶的悲哀。這是在北方睡熱炕,喝白幹,吃爆羊肉的人所難得了解的,他們將哂為南蠻子的癖氣。

我寧耐著心情,不厭百回讀似的細聽江南的雨,尤其是灑落在枯葉上的寒雨,尤其是在夜分或平旦乍醒的時光,聽那雨聲的間歇和突發。

也是陰沉沉的天色,仿佛在吳苑西橋旁的舊居裏。積雨初收,萬象是十分的甜靜,隻濃酣的白雲凝滯不飛,催著新雨來哩。蕭寥而明瑟,明瑟而兼荒寒的一片場圃中,有菜畦,晚菘是怎樣漂亮的;又有花徑,秋菊是怎樣憔悴的。環圃曲牆上的蠣粉大半剝落了。離牆四五尺多,離離地植著黃褐的梧桐,紫的桕,丹的楓,及其他的雜樹。有幾株已光光的打著顫,其餘的也搖搖欲墮了。翦截說,那舊家的荒圃,被籠絡在秋風秋雨間了。

江南之子喲,你應當認識,並應當appreciate那江南。秋風來時,蒼涼悲勁中,終含蓄著一種入骨的嫋娜。你側著耳,聽落葉的嘶叫確是這般的微婉而淒抑,就領會到西風渡江後的情致了。一樣的搖落,在北方是幹脆,在我們那裏是纏綿呢。這區別是何等的有趣,又是何等的重要。北方的朋友們如以此斥我們為軟媚,則我是當仁不讓的。

說起雨來,江南入夏的雨,每叫人起膩。所謂“梅子黃時雨”,若被所謂解人也者領略了去,或者又是誘惑之一。但我們這些住家人,卻十中有九是討厭它的。冬日的寒雨,趣味也是特殊的,如上所說。惟當春秋佳日,微妙的尖風攜著清瑩的酥雨,酒酒刺刺的悠然來時,不論名花野草,紫蝶黃蜂同被著輕鬆鬆的沐浴,以後或得微雲一罨,或得遲日一烘,出一種酣醉的雜薰;這種眩媚真是儀態萬方,名言不盡的。想來想去,“照眼欲流”,倒是一種恰當的寫法。若還不恍然,再三去審度它的神趣,那就嫌其唐突了。

今天,滿城風雨的清秋節,似乎荒圃中有什麼盛會,所以“冠裳雲集”了。來的總是某先生某太太小姐之徒,誰耐煩替他們去唱名——雖然有當日的號簿可證。我隻記一樁值記得的romance。

我將怎樣告訴你呢?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直言拜上,還是兜個圈子,跑蕩野馬呢?真令我兩為難!說得老實了,恐怕你用更老實的耳朵去聽,以致纏夾;目下老實人既這般眾多,我不能無戒心。說得俏皮一點,固然不錯,萬一你又胡思亂想,橫生誤會,又怎樣辦呢?目今的“誤會”兩字又這樣的時髦!這便如何是好?不說不行,隻有亂說。所謂“說到那裏是那裏”,“船到彎頭自會直”。這種行文的秘訣,你的修辭學講義上怕還未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