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推薦 胡文青傳(魏微)(2 / 3)

“算什麼賬?”他女人驚聲問道。\r

“別咋呼,”張阿姨再次壓低嗓門,說,“叫他們聽到了,連我也脫不了幹係呢!還能算什麼賬?叫他認個錯唄!”\r

“嚇死我了!”他女人輕輕地吐了口氣,說:“原來是認錯!這不當個事兒!”\r

文青站在一旁,隻把他女人冷冷地看上一眼,也沒有說什麼。\r

張阿姨察言觀色,說:“你看,我今晚來對了吧?你都不如我了解文青,這老街坊鄰居了,小時候我還抱過他呢,就知道他性子左,十足一個書呆子,擰著呢!叫我說呢,這認錯有什麼了?嘴一吧嗒的事情!至於你心裏怎麼想的,誰還會在乎?可人家就是金口難開啊!我就說,這要是擱過去,他準當烈士,這性子!但是話又說回來,這巷子裏的有些人呀,嘖,可真叫說不好!這都過去四五年了,而且冤有頭債有主,你該找誰找誰去!有本事你查出他們去!你找文青幹嗎呀?他那兩年根本就搬出了舉人巷,不跟街坊們過招的;他父母被另一派拉出去批鬥;這賬叫怎麼算?”\r

“前一陣好像沒人提了,怎麼最近又扯上了?”他女人問。\r

“這不是陸陸續續還在回城、平反嘛,”張阿姨說,“這一回城、一平反,總歸要聚一聚、說一說囉,這一聚一說,可不就生氣了?唉,我也能理解,他們撒撒氣是應該的:死的死,瘋的瘋,我現在什麼事都能理解!”\r

張阿姨臨走前,再次跟文青囑咐道:“這一陣別讓我看見你!等風頭過了,我再來通知。”\r

可是叫她吃驚的是,第二天上午她便看見了文青,他趿著拖鞋,正抱著小孩去巷口的雜貨店買棒棒糖回來,她很是生氣,待要撒手不管吧,畢竟亂子是出在她的轄區內的,因此,便遠遠地朝他努嘴、使眼色,文青看見了,隻朝她走來。\r

他把小孩交給張阿姨,說:“你放心吧,不會出事的,我剛才遇上他們了。”\r

張阿姨跟在後麵,說:“既然出來了,那你就說句軟話吧。”\r

他站下來了,笑了笑:“我不說。我本來不想出來的。”這倒是他的真話,他既不惹事,也不躲事;如果不是小孩鬧著要下樓,他有本事在那屋子待一輩子!但既然下了樓,就由它去吧;況且,現在什麼事都不在他眼裏,早空了,幹幹淨淨,連活著都是累贅;倘若自我了結吧,又覺沒必要,實在是,連拿刀抹脖子這個動作他都懶得做,倒真不是怕死——早死了,在十幾年前。\r

家門口的空地上,已黑壓壓地聚了一群人,都在等著他;文青走近了,站下來,沒有人說話;一時空氣寂寂的,隻有幾聲咳嗽;這樣等了兩分鍾,於是文青便走,走了幾步,身後有人啐他,聲音又響又脆;於是文青停住,回頭把人群掃了掃:吐唾沫的是邵老師,中心實驗小學的退休老師,七十多歲,一個半瘋的孤寡老人;他沒有教過文青,卻因為鄰裏關係受托於文青的父母,文青跟他習過字,雖隻有半年,可是習字本上至今還留有他的圈圈點點……一個鄭重其事的老頭兒,鄭重得有點迂腐。\r

那一刻,文青突然動了惻隱之心,眼圈一熱;他為掩飾自己,隻能轉頭看別處;別處,人群五十米開外的地方,站著兩個便衣,文青對這類人很是熟悉;也許是張阿姨布下的預防。人群裏,有個小孩在玩水果刀,文青把眼睛盯著水果刀,心裏很知道,這是一場“事先張揚的凶殺案”,他的眼淚一下子就幹了。\r

阿順也在人群裏,急得臉紅脖子粗;文青正不知如何收場,阿順突然號啕一聲:“你就說一聲吧,說一聲,這事兒就結了。”\r

於是文青便說了:“我今天站在這裏,要殺要剮由你們;我能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那邊是警察,你們可以叫他來抓我;我會永遠住在這裏,歡迎你們來報複!但是我不說那句話。”\r

說完了,他在空氣中略站了站,等著別人衝殺上來,等了兩分鍾無果。於是他又上樓了。這一次,他是真的上樓了,沒有人出來阻止。\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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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順是在當天下午來看文青的;他總歸有點訕訕的,覺得對不住文青,不該逼他說話,因而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r

文青說:“真的沒關係,我那話早該說了,一直找不著機會。”\r

阿順笑道:“我問你一句話,你不要生氣啊;我也是剛才突然想到:我能跟你一再道歉,你怎麼就不能向他們道個歉呢?難道你就沒一點兒錯嗎?”\r

文青聽了,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把手肘壓著膝蓋,半截身子都伏在膝蓋上了。\r

“怎麼會沒錯?”隔了好久,他才抬起身子說:“錯大發了,所以不能道歉!”\r

“什麼意思啊?”\r

“我一下子也說不清楚。我要是犯了小錯,我也樂於道歉,像你沒犯錯的也跑來道歉,這兩樣都沒關係;但是大的不行,大的,你得慎行。”\r

“你的意思是,要堅持?”\r

“也不是堅持,內心裏早已否定了;但是我不想說出來,我就讓它爛在心裏;爛下去,它會成為養料的;另外還有一個尊嚴問題,它不是麵子,我現在還有什麼麵子可言?早放下了;但尊嚴——比方說你愛過一個人、愛過一些事物,後來知道愛錯了,最鄭重的方式是記在心裏;你不能一張嘴就跟人說,對不起,我錯了;這個太輕佻了,對人對己都不尊重,而且沒有意義——”\r

“你隻是放在心裏?”\r

“放在心裏才是最有力量的,一說出來就泄氣了——”\r

“你先聽我說,我前一陣看報紙,有人白紙黑字地道歉了,大家都很感動——”\r

“那說明大家都不嚴肅。那道歉的人,要麼一開始他就是胡鬧,自始至終,他從來沒相信過什麼,就是跟著瞎起哄;要麼他當初相信過,但犯的是小錯誤;那些真正殺了人的是不會道歉的,也許他們正在哭訴自己受到的傷害呢;那些輕易道歉的,嘴一抹,下次遇上事兒,照犯不誤!所以道歉沒什麼用。”\r

“唯一的作用,能讓那些受傷的人舒服一點——”\r

“他們隻圖眼前舒服,恨不得把你踩在腳底下,讓你受辱,恨不得殺了你;殺了你以後,他就出了氣了,他就到此為止。就這麼回事兒。還有你剛才說到受傷,問題是誰在受傷?誰在傷人?這事太吊詭了,就比如你我——”\r

阿順歎了口氣,說:“甭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這些年——”\r

“都還好。我想了一些事情,很多事想不通;中間幾年特別難受,就是屋脊梁開始搖晃,整個房子要坍塌的感覺,特別崩潰,那真叫毋寧死!我們中有些人就這樣死了,我們中學的,很聰明,一開始相信,後來懷疑了,整個人就崩潰了,中間又做過一些錯事,沒法回頭,也沒法糾正了,就自殺了;我也是其中一個,沒死完全是僥幸。”\r

“那你下麵怎麼辦?”\r

“還沒想好;我能活下去的,應該會越來越好——靠老婆養活有什麼不好的?繼續想事情,想通了,看能不能寫點東西,不是傷痕小說那一類的;想不通,就想它一輩子,直到老死。”\r

5\r

這以後的幾年裏,舉人巷逐漸恢複了平靜。文青的事沒人再提起;時間消化了很多東西,大家服氣了,認領了自己的命運——毋寧說是淡忘了——生活便各歸槽道了。\r

而且他也很少下樓,就或下了樓,街坊們也難得見上,因為大家也都各忙各的去了;偶爾聚在一起,有人問起他,阿順就說:“他在家寫小說呢,寫回憶錄;那可了不得,我們街上要出大作家了!”\r

這話聽著會叫人犯咳嗽的,尤其是那些有隱痛的人:“怎麼?他當完了造反派,這又去當作家?”待要說上兩句吧,又顯得小氣,畢竟都是些老皇曆了;忍了半天,才很有涵養地笑道:“他倒真會趕時髦,什麼流行做什麼!”\r

文青的女人仍如常,每天早出晚歸,接送兒子——他兒子已經念小學了。尤其是近兩年,他女人似乎是變漂亮了,喜歡說笑,聲音響亮,隔老遠就打招呼:“李大爺!出去溜達呢?身子骨還硬朗?”\r

“將就。你家那位大作家呢?”\r

“嗐,瞧您說的!什麼大作家!”\r

直到有一天,一輛送貨卡車開進了舉人巷,車上裝的全是那個時代的奢侈品:全自動洗衣機,雙門電冰箱、十七英寸鬆下彩電、電熱水器……一路的喇叭響到文青家樓下,他女人喜氣洋洋地下來招呼……大家這才知道,胡文青發財了。\r

原來,胡文青這些年幾乎就不在舉人巷,他也不是什麼作家,他去了南方;他是石城第一批“先知先覺者”,他掙了第一桶金;沒人知道他是怎麼發的,估計未必地道……整個巷子突然火燒火燎了;當他們還在進行口頭上的“改革開放”時:拍腿嗟歎、交頭接耳、唾沫橫飛……人家已經遠走高飛;而且當作家也不時髦了。\r

這樣一來,胡文青又翻身了,成了舉人巷的一個標杆;晚上沒什麼事兒,阿姨大媽們最喜歡找文青女人聊天,從她那裏,或能知道一點小道八卦,或能得到一點新鮮的刺激,比如她辭職這件事,就給了巷子一個震驚;還有她家裏的簇簇新:木地板、牆紙、電話;尤其是夏夜,坐在她家裏的空調房裏,那比電風扇不知涼快多少去!\r

整個巷子突然醉了;沒錯,雖然報紙電視每天都在聒噪,雖然他們也跟著一起聒噪:解放思想、深圳速度、姓社姓資……可是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們誰都不會先動;然而這女人,卻突然辭去了公職,跟“鐵飯碗”拜拜了,瞧她那樣!她怎麼就敢?\r

可是人家說了:“我家文青說的,不靠我這點工資生活!帶孩子最要緊,家裏就他這根獨苗;是啊,形勢確實不明朗,哪天一變天……可是我家文青說了,大不了再栽個跟頭,他上碼頭做苦力去;家裏就他這根獨苗。我家文青就這一點好,膽子大,什麼都不怕。”\r

街坊們“噢”了一聲,總算聽明白了:說來說去他男人是個賭徒;上一回他賭輸了,這一回他賭來了地板、空調、牆紙、電話……一個屋簷下,他這一賭就贏了他們二十年,這還不夠,他要他的子子孫孫都贏下去!這就是改革開放,娘的,可氣!\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