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采漿果的人(3)(2 / 3)

蒼蒼婆就在大魯二魯的笑聲中歎息著走開了。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收漿果的地方。她看著那輛卡車,說它是隻鐵鳥。收漿果的人跟她已經熟了,他逗提著空盆子的蒼蒼婆:“你采的果子哪兒去了呀,是不是都讓狐狸給偷吃了?”蒼蒼婆哈哈笑了,她不無得意地用左手的食指點著自己的鼻尖說:“讓這隻老狐狸給吃了!”

牛桂麗正領著豆芽等著給漿果估價,她說蒼蒼婆:“你又偷吃都柿了?醉了吧?”

蒼蒼婆繃著臉說:“我采的我吃了,怎麼是偷?”

豆芽插話說:“人家說你過去吃醉了都柿,差點沒讓熊給舔了,你不怕死?”

蒼蒼婆啐了一口唾沫說:“我還怕死?我樂意死,可我死不了!我想著死後變成個小人,到時你爸給鬼精靈做的那些小衣裳就能派上用場了!”

豆芽嘻嘻笑了,說:“蒼蒼婆要是能穿上我爸做的那些小衣裳,我用巴掌就能托著你了!”

蒼蒼婆對豆芽說:“人長得不大,心眼倒是不少!”

牛桂麗最忌諱別人說豆芽長得小,蒼蒼婆的話令她不快,她說:“人小人大有什麼,人活著,身上的零件都管用就行唄!”

牛桂麗這是影射蒼蒼婆那不中用的男人呢。蒼蒼婆聽出了弦外之音,但她故作糊塗著,問收漿果的人,哪幾個壇子還空著?那人笑著說:“蒼蒼婆,牙各答和山丁子都收足了,就等您的都柿呢!您看來是不缺錢用啊,全都自己享受了!”

這時候又有三個采漿果的人回來了,一個說撞見蛇了,一個說看見了一種從未見過的鳥,它發出的叫聲像小孩子的哭聲。另一個嘟囔著倒黴,眼皮被蚊子叮腫了不說,半新的褲子還被樹枝劃了道口子。可是當他們拿了錢後,誰也不發牢騷了,他們帶著喜悅回家,走前都滿懷同情地看著一無所獲、佝僂著腰漸行漸遠的蒼蒼婆。收漿果的人為了安慰她,曾丟給她一張十元鈔票,讓她買酒,蒼蒼婆撿起鈔票,運足一口氣,又把它吹回地上,蒼蒼婆說:“錢是什麼,不就是一張落葉嗎?螞蟻合夥舉過落葉,這樣的葉子它們沒見過,留著給螞蟻們舉著玩,當遮陽傘使吧!”說完,她就一搖一擺地走了。

“這個蒼蒼婆,倒清高!”收漿果的人看著她蒼老的背影說。

牛桂麗吩咐豆芽把那十塊錢撿起來還給收漿果的人,她以為他會順水推舟地送給豆芽。誰知豆芽舉著錢還給主人時,那人竟接了過去,揣進口袋,就像一個旅人揣上一張煎餅一樣自然。牛桂麗扯著豆芽回家時就有些不快,她嫌豆芽沒有叫那人—聲“叔叔”,沒有衝人家笑,十塊錢自然就不會送他了。牛桂麗一旦把責任歸咎於豆芽身上,對他的火氣也就一路升級,到了家門口時,朝他的屁股狠狠踢了幾腳,罵他:“蠢豬!”豆芽不禁踢,他倒在地上,像球一樣滾了兩下,滾出一串屁來,牛桂麗聽到屁聲氣上加氣,她說:“你還說餓呢,肚子癟的人怎麼有屁放呢,我看你就別吃晚飯了!”

蒼蒼婆連著四天空手而歸了。想必她進山時還是下決心要采回都柿的,她不忘了帶盆子,可她回來時盆子仍是空的,可見她禁不住誘惑,又讓自己的肚子充當了都柿的容器了。中止了漿果采摘的,除了蒼蒼婆,還有曹大平夫婦。曹大平一直病在炕上,他發燒時胡話連篇,一會兒說家裏的炕洞裏鑽進了一隻綠眼睛的狼,一會兒又說星星掉下來,砸漏了他家的屋頂。他清醒的時候,就一瓢接一瓢地喝水,喝完水總要罵一句“小媽養的青魚河”,複又虛弱地倒在炕上昏睡。曹大平的女人唉聲歎氣的,男人的病像一隻無形的手,拖住了她的腿。她既不能采漿果,又不能去秋收,隻能守著他。

大魯二魯刨完了土豆,又砍了白菜和大頭菜,把它們運回來,醃了兩缸酸菜和一缸鹹菜,然後把餘下的菜下到窖裏。之後,他們把遺落在地裏的菜幫也撿起來,裝進麻袋,拉回家堆在倉房旁,作為豬飼料。最後,他們踏著更濃重的霜,去了大草甸子,夏天時大魯打了一些豬草,早已晾幹了,他們用繩子把豬草背回來。幹草在他們背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讓他們覺得背著的不是草,而是戴著花環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