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的人在半月樓裏上上下下地轉來轉去的時候,老八雜的住戶聚集在門外,按照丟丟的安排,準備反映老八雜的動遷標準不合理的問題。丟丟想好了,如果半月樓不保,老八雜煙消雲散,它也要謝幕得隆重些,不能這麼草率,她要為老八雜的人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當一行人帶著例行完公事的輕鬆表情走出半月樓,要打道回府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已經被悄悄包圍了。調查組的成員構成包括開發商,他一看到半月樓外老八雜人那一張張被陽光暴曬得黑黢黢的臉,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覺,一臉苦相,好像老八雜的人手中都握著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開口,他說開發商收取花園、遊泳館、車庫等小區“增容費”,是不合理的。他說,這東西都他媽的是給富人享受的,我們哪用得起啊!接下來,吳懷張抱怨不該一律蓋高樓,說是人不接地氣不會長壽。陳繡呢,她的兒子金小鞍剛上大學,她說供個大學生已經讓她負擔不起,如果回遷再交納兩萬塊錢,她就得砸骨頭了。開書亭的王來貴插言說,你砸骨頭也沒用,砸不出錢來,我看你賣身得了,來錢快呀!大家笑起來。裴老太說,我現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練秧歌,我進了高樓,就得在陽台上扭,下麵的人看見,還不得以為我是瘋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雖然訴說的也都是苦惱,但總是切不中要害,讓丟丟有些著急。幸好彭嘉許開口了,否則人們對動遷問題的反映,很可能演變成為一場鬧劇。
彭嘉許四十多歲,平素言語不多。他以前是齒輪廠的車工,廠子破產後,他開起了出租車。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裏逃生後,他妻子說就是窮死,也不能讓他再幹這個活兒了,於是他就開始做小買賣。彭嘉許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魚市與人閑聊,看見賣活魚的人在殺完魚後,將魚腸全都當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時吃魚腸的美妙,就撿了一袋魚腸回家,將它們剖開,洗淨,想用辣椒炒魚腸。就在魚腸快下油鍋的時候,他忽發奇想,何不用魚腸做粥呢?於是,他把油鍋撤下,放上悶罐,添足水,洗了兩把大米,把魚腸切碎,一同下到裏麵。煮了半個小時後,大米鼓脹了,魚腸的鮮味也浸潤在粥裏了,彭嘉許將粥放上鹽,又切了點胡蘿卜丁放進去,再煮個十分八分的,火一關,魚腸粥就妥了。彭嘉許喝了一口,就被它的鮮香氣打動了,他老婆也對這粥讚不絕口。於是,夫妻倆動了做魚腸粥生意的念頭。他們先試做了幾次,讓老八雜的人分批來家品嚐,得到肯定的答複後,生意就開張了。他們每天早晨到魚市去收魚腸,回家後把它們清洗幹淨,開始煮魚腸粥。中午時,彭嘉許就能蹬著三輪車去叫賣了。一碗魚腸粥兩元錢,一個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徑的圓形鐵皮罐,能盛約五十碗的魚腸粥。除去柴米費,一天少說也能剩六七十塊。彭嘉許的魚腸粥很受歡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說法,裝滿魚腸粥的罐子在出門時是一個滿腦袋雜念的俗人,而回家時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丟丟也喜歡喝魚腸粥,不過自從出了那件事後,她就斷了這念想,不喝了。三年前的一個冬日午後,水果鋪生意寡淡,屋子裏燒得暖洋洋的,丟丟靠著壁爐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實在太沉了,彭嘉許推門而入,她竟然毫無察覺。他在她麵前站了多久,她並不知曉,總之,他用手撫摩她的臉頰時,她醒了。丟丟沒有責備彭嘉許,隻是問他買什麼水果?彭嘉許張口結舌地說,我舌頭爛了,想吃點梨。丟丟起身取了一隻紙袋,裝了幾隻梨給他,說,我看你不是爛舌頭了,你是爛心了!彭嘉許紅頭漲臉地說,我剛才就像是路過蘋果園,看到有隻蘋果長得好,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並沒有摘果子的念頭啊。丟丟覺得這解釋風趣,笑了。從這以後,彭嘉許不來水果鋪了,而丟丟無論多麼讒魚腸粥,聽到叫賣聲,也會把口水咽回去。這兩年的丁香花會上,彭嘉許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後的歌聲聽起來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許對調查組的人說,我們老八雜的人雖然文化不高,沒有做過大買賣,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講究什麼?買賣公平啊。誰要是強買強賣,那不跟強盜一樣嗎?政府給我們改善居住條件,這是好事,但你們沒有征求大家的意見,就貼出了動遷補貼的標準,讓我們七月底前必須遷出,這難道不是強買強賣嗎!我看我們老八雜的人可以進行一下現場表決,同意現行動遷標準的,就請離開半月樓;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這兒,在我起草的情況反映書上簽個名,按個手印。彭嘉許的這番話入情入理,慷慨激昂,使現場氣氛活躍了,人們簇擁在他身邊,紛紛簽名,按上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