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愛向虛空茫然中(10)(1 / 3)

水鄉的布局,是有邏輯的,沿通衢主河道成市,林林總總的店鋪在此鋪陳。岔出去的大小支流,兩邊是人家,起居出行都是倚著水,所以方便。河兩邊的通行是仗了橋。你看水鄉鎮市,提一頭,起來一串,放下來,鋪一片。經和緯,交織起來,挽個扣,留一個網眼。錯綜複雜,結構卻很緊密。我在水鄉行走,穿行在水網中。我行走的路線,顯形在網的經絡上,就像方才說的,這是時間的形狀。空間和時間都被砌起來,砌成結結實實的存在,實體的性質。這有一種安全呢,身在其中,很有依傍,幾乎都撫得到那濕潤,柔潤,帶些不潔的粘膩的膜。尤其在下雨的時候,河道裏的水滿上來,雨雲垂下來,空氣中滿是水分,你的全身被這種既空又實的物質擁住,滲透。舉目望去,全是濛濛的,略微變了形,扭曲,洇染,化開了的景物。它們在你之外,可又緊擁著你,似乎是,小時候,兒童玩具裏的那具幻燈機,透過玻璃鏡看見的景像。可這一回是,黑色的通道在我的身後,而我置身於景像之中。我穿過了隧道,抵達前端有亮光的世界。水鄉的雨天,將這一奇境化為現實。

我置身其中,有恍惚之感。一些雜碎聲,蒙了水氣,嗡嗡地傳來。是穿過時空的振波:槳劃開水的聲音,筷子敲在碗邊的聲音,腳板心踏在石橋的聲音,小孩子的啼哭,還有,葫蘆在架上打鈴鐺,豇豆花開花謝,南瓜拉藤,穀子落下秧阪,布穀鳥聲聲叫。這是經過濃縮的世界,時間,空間被日複一日的勞動,生活夯在了一起,真是結實的。那些穿過雨霧,陡然清晰起來,又陡然模糊以至消失的臉龐,保持著越人的骨骼特征,高顴,深目,短顎,緊腮。經過如此長久的變遷,依然沒有混淆人種。臉上印著吃苦和享樂的記號,那是一些縱或橫向的紋路,還有發達程度不同的肌肉。它們很奇怪的,有一種近乎獰厲的力度,這使得這些臉龐的主人,像楔子一樣,有力地楔進了這個結實的世界,牢不可破。結構是穩定的,各組成部分以盤根錯節的方式糾結一處,又因受力均勻,平止了衝突與分裂。由於空氣的質地稠厚,我覺得出被我的進入擠出去的氣流的聲波。它們讓位於我,在我眼前分開,又在身後合攏。由於我的占領,在我邊緣處,它們的質地不得不更加密實,再由於我退出,疏鬆開來。這就形成風,潮濕,綿軟,粘滯的風。他們,就是水鄉的鄉人的身體,有著與我的不同的疏密度。他們與這裏的水土空氣融為一體,那是以稻粱為本的肌理,循著落穀,出秧,插秧,拔節,抽穗,灌漿,收割,脫粒,碾米的順序生長,一季季地養育自己,從嫩到盛,從盛到衰。

此地人對稻米的吝惜近乎崇拜。他們對錢似乎是並不在意的,一件所謂法國“夢特嬌”的尼龍絲T恤,要價一千元,照樣買來穿上身。可是,一鍋泡飯,餿了倒掉,心疼幾近割肉。那種糙糙的,泛黃或者泛紅的米,燒成大鍋的飯,鬆而燥,看上去,並沒有光澤與油性,可嚼在口齒間,軟軟而有彈性。桌上魚蝦雞鴨皆有,均是下飯,叫“鹹頭”。一隻小白米蝦,可送一大滿口的飯,一葉幹菜,也可送一大滿口的飯。這飯是滿口生香,滋養極了。茭白,豇豆,南瓜,茄子,架在飯上蒸,蒸得酥爛,澆上腐乳汁,或者醬麻油,一拌。筍幹煮鹽湯,放進冬瓜塊,滾起。南瓜藤,嫩尖掐下來,少油,一炒。葫蘆瓜,刨去青皮,切成塊,也是一炒。烏幹菜燒肉,吃的是幹菜,肉是出油的,最後吃時,已成肉幹。這樣的飯菜,是為果腹,可就是香呢!那米粒兒,一粒粒地服侍出來,一口口地下肚,是鄉下人的極奢,填的是鄉下人的欲望,是欲望裏的底。

欲望從底下升起來了,四處都是呼應。太陽底下,河邊的架上,掛著擠麵機擠出的麵條,粗拉拉,無盡頭的長,撩起來,繞幾圈,發出幹麵的類似餿的酸味兒。黑洞洞的茶館裏,一屜屜的饅頭揭起鍋,蒸氣白騰騰的,酵粉味甜裏頭酸。米市裏一字兒排開籮筐,陳米新米,蒙著些碾子上的石粉。路旁點心鋪的油鍋,炸的是白米實心粽。誰家鍋裏煮著老玉米,玉米湯不能倒,特別可口,而且解暑。這水鄉小鎮上,欲望的空氣蓬蓬勃勃。擠擠簇簇的房屋,河道,人,其間膨脹著這樣糧草的情欲。離遠了看,小鎮上空一團氤氳,就是它呼吸出來的,勃勃的欲望。

有一點小小的快樂生出來了,無來由地,似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別人的。隻是看著,看著姑娘家穿了新衣服,羞答答走出來,到攤上,挑一朵珠花,戴在發辮上,鄉氣的嬌媚。看小孩子因為有人送來一隻端午吃的鵝娘,歡天喜地,奔走告之。看梭子樣的腳劃船飛快穿過橋洞,從飽滿的水上滑行過去。看種田人將稻種撒成一麵扇,勻勻落在秧阪上。這些天真的小樂子,很有濡染力,它滴水穿石地,鑿破抑鬱的厚壁,瑩潤著無欲無望的身心。有一股心勁,類似種田人說的地力那樣的東西,被養出來了。夕陽把水道和房屋都照黃了,在這暖色調裏,人很受護衛的,左右都是家似的。水從這條河裏流去,又從那條河裏流回轉來似的,被限在這個黃亮亮的世界裏周遊循環。我已經熟得呀,閉了眼也能走個上下來回。這個稻米膏腴的小鎮子,石板塊上都能長出青苔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