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玫瑰的歲月(6)(2 / 3)

“你那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我都明白,什麼結婚是我的主意,離婚也是我的主意,這話什麼意思?還不就是說,當初是我不要臉,是我主動勾引了你。”

黃效愚對她的嘮叨照例是不吭聲,逼急了就隻會一句“本來就是”。藏麗花最恨他這句話,說你真是沒出息,一個大男人,還好意思說女人勾引你,我是勾引你了,可誰讓我瞎了眼呢,看上了你這麼個不中用的東西。等到他們兒子四歲的時候,藏麗花又跟外省的一位畫家發生了瓜葛,鬧得雞飛狗跳,畫家妻子打上門來,弄得大家都沒辦法收場。於是藏麗花打定主意要離婚,這一次,黃效愚是真不肯離,十分苦惱地說,離婚了,我們的兒子怎麼辦。

藏麗花搬到外麵去住了一陣,那一段日子,黃效愚就像個燙手的熱山芋,捧在手上嫌燙。真摔了又舍不得。在外麵住了一陣,她找了個台階,又住了回來。想想還是不甘心,說你現在下崗了,全靠我養著,我也不忍心把你怎麼樣,你不想分手,我們就不分手。可你終究是個男人,不能一點都不在乎。黃效愚說誰說我不在乎。藏麗花說在乎什麼,你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戴不戴綠帽子。

當藏麗花說話很過分的時候,黃效愚就埋頭寫字,寫字可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惱。有時候心情非常糟糕,他便通宵達旦地背帖,一筆一劃一絲不苟。對帖當歌人生幾何,何以忘憂唯有練字。藏麗花依然喋喋不休,很憤怒他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非常投入地寫字,恨恨地說字如其人,你這種沒出息的東西,再花工夫也仍然寫不好字。你再用功,再努力,也就是個字奴,也就是個字匠。有時候被罵狠了,黃效愚也會小聲嘀咕幾句,不服氣地說我就是字奴,我就是字匠,我喜歡當奴當匠,又怎麼樣。

藏麗花喜歡打麻將,喜歡抽煙,喜歡喝酒,像男人一樣大嗓門說話。隨著她的名聲鵲起,麻將也越打越大,煙和酒也越來越凶。出國去賭場玩,整個代表團都去碰運氣,她一定是輸錢最多的人,就算是打老虎機,也能輸掉很多美金。有一次在墨爾本的皇冠賭場,她先是贏了將近一萬美金,可惜很快又讓她給輸掉了。藏麗花越來越像個女名流,關於她的話題越來越多,正麵和負麵的新聞源源不斷。她越來越不顧家,根本就不在乎黃效愚的感受,根本就不在乎外界如何評價。她馬不停蹄地參加各種書法展覽,從省內,到國內,再到海外,不止一次地去香港和台灣,一次又一次地拿大獎。著名書法家該有的榮譽,該獲得的頭銜,她心想事成,基本上都擁有了。出版了高規格的書法作品集,舉辦個人書法展,所有這一切,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現如今水到渠成,說得到就都得到。

藏麗花本來就不是一個低調的人,個人事業上的成功,讓她變得更加張揚,更加肆無忌憚。

藏麗花很少去想黃效愚對自己會有什麼幫助,更不相信什麼夫妻雙修共同提高。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粗線條的人,很多事情根本不往心上去。她印象中的黃效愚永遠是個比自己小八歲的大男孩,永遠是個很虛心地跟在自己後麵練習寫字的學生。多少年來,對待黃效愚,想說就說想罵就罵,她這個當老師的,一直享受著盛氣淩人的特權,以致習慣成為自然,隔一段如果不痛痛快快地罵罵他,就好像缺失了一些什麼。

其實藏麗花早就明白,自己如果能像黃效愚一樣投入,像他一樣癡迷,她在書法造詣上還可能走得更遠。她是個十分有才華的女人,在成名的日子裏,她不失時機地乘勝追擊,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才華,也過度地揮霍了自己的才華。和當代大多數著名的書家一樣,藏麗花的創作,早就遭遇到了發展的瓶頸,她的信心還在,才華依舊,可是對黃效愚的依賴程度,卻在無形之中一日日地加深了。

終於有一天,藏麗花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就不可能離開黃效愚。多年的夫妻生活,她有意無意地一直在忽視他的存在,一直不把他放在眼裏,挑剔他寫過的每一張字。她已經習慣了黃效愚對自己的忍讓,習慣於占上風,終於有一天,藏麗花發現經過漫長的修煉,黃效愚的書法水平早已爐火純青。邵老先生生前曾經感歎,他們夫妻如果能夠很好地切磋,都把對方當做自己命中前世就已注定的貴人,相互取長補短,兩個人的技藝都會得到長足進步,前途將不可限量。

終於有一天,藏麗花突然開始覺悟。她突然明白外公當年為什麼會那麼說,為什麼要發出那樣的感歎。她突然發現自己所擅長的那些玩意,自己書法技藝中的那些精華,已經被黃效愚全盤吸收,已經很神奇地化成了他自己的東西。遺憾的卻是,等到藏麗花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已經來不及了,已經沒辦法彌補。藏麗花過去從來沒意識到,有一天,黃效愚會變得非常優秀。她從來沒想過,黃效愚可能會超過自己。她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的字最後竟然會達到那麼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