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說在地獄之中每個人都失去了他原先的本事,也即使他成名求生存的東西,卻慶幸思想一直從死亡的時候也沒有中斷過,一直連續的發展。比如說我到了地獄,就失掉了我一身的好武藝與偉岸的相貌。我好懷念那一切東西。因為我現在變成了一個又小又瘦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隻是憑著我生前的行為,人們才會偶爾記得我以前的業績,我曾經是一個馬背上縱橫馳騁的英雄,殺人如麻,飲血如白水。我現在卻在地獄裏,成了一個靠寫字著書,靠賣文字為生的窮酸文人了。
誰會不喜歡英雄美人的生活,那就讓誰見鬼去吧。他要麼在說謊,要麼在賭氣。我做夢都在懷念我那馬背上的日子。
你一定也十分熟悉我曾經擁有過的光輝歲月吧。我曾經力拔山兮氣蓋世。胯下是烏騅,懷中是虞姬,手中是寶刀。我擁有的是我的夢想與我要征服的天下。我還嘲笑耶穌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呢,可是每一個人又何嚐不是從理想主義的道路上行走過的呢?成長的過程大概就是漸漸的喪失掉,一點一滴的,自己原先所堅持的理想,逐漸的走上一條庸俗卻又保險的現實主義的道路呢?我驚異於女人的敏銳的覺察力。我的虞姬,曾經說了一句令我震驚的話語,我都甚至要歎服於她的智慧了。她說:有一天,我知道,大王你也會成為與天下千萬凡夫俗子,你所鄙夷的凡夫俗子一樣的人,喪失掉你所有的英雄氣概與豪情萬丈,在無盡的歲月中,你會逐漸的發現原來這世上最容易走的道路居然就是從大流的道路。那是虞姬最為讓我驚詫的一句話,盡管她死後的千年中,我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到她,因為她去了天堂,而我到了地獄。我們生前雖然終日廝守,死卻不能相從,也是悲哀了吧。可在這裏,我仍然在無數次的懷念起當時她閃爍著大大的眼睛,輕輕的但執著的,一字一句的說出那句話的神態。
那天耶穌給他的弟子們講道的時候,我正好經過他們一夥人旁邊,無意中聽見他說:你們要走那窄的門,要走那不好走的路。我忽然又記起了虞姬當年的那句話。我看著我在地獄裏過的這種日子,如此委瑣如此窩囊的自己,不禁要掉下淚了。你們為何要說如此曖昧的話語呢,讓我若有所思的記得以往呢。
虞姬,我想念你,我瘋狂的想念著你。如果說一切都是終究腐朽的,我卻固執的認為我們的愛情是與時間並存的。它要不能讓我們甜蜜一生一世,那麼它曾經的甜蜜也必將使我在地獄之中惦念回味下去。可天堂中的你呢?天堂中的虞姬你呢?你又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你是否在天堂裏也懷念著我同樣的感受,惦記著我們曾經經曆的甜蜜呢?你在天堂,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
四
關於究竟誰才有資格上天堂,誰才該去下地獄,我直到下了地獄這麼久也沒弄明白。而且,我也不知道這天堂與地獄的分別究竟在哪裏。到了地獄之中,我們依然過著並不太差別於先前人間的日子,隻是沒有了身份的掩飾。我們甚至還得一日三餐的吃飯,為了使我們在地獄中的身體保持鮮活;我們甚至還得工作,為了地獄中的人們不至於太過於遐想過去而終日痛苦不堪。就像我,從以前的一個武將,一個君王,變成了一個地獄中的知識分子,一個賣文求生者。地獄中甚至還有圈子,比如我和幾個同樣賣文的人湊在了一起,他們是愷撒,亞曆山大大帝,還有歲數小的,比如什麼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之流的。孔子一夥人到了地獄中也沒什麼創新,他們可能就是他們所宣講的那麼執著與堅定吧,他們也繼續在搞他們的仁義理論,與老子莊子引領的一幫人成天沒事幹就湊一塊拌嘴。當然還有什麼蘇格拉底,佛祖一些人各自的幫派,也在一塊若即若離,互相鬥爭與謾罵。
記得我死之後,我排著長長的隊伍,去到天堂與地獄交界處的分叉路口,去領取我那未知的,不知是通往天堂還是地獄的門票。我想著,也許不止我一個人想著,我的一生經曆的太多事,無論輝煌,還是暗淡,可它畢竟是如此大的一輩子,最終審核的時候,也總該是非常的嚴密又可靠吧。我甚至揣摩著我肯定會領到一張進入天堂的門票,因為我一生從未行過惡事。別人如何想我不在乎,我知道上帝必然會用一種公正的眼光看我。我相信他會給我一個公平的評價。
我就是如此惶恐不安的站在那長長的隊伍裏,等待我的命運的判斷與裁決。畢竟,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這是人們生前期盼了許久的最終審判日呀。甚至有人為此而苦苦的等待了一輩子,即使放棄了許多生時的歡樂與輝煌。
可是我失望了。因為那分岔路口的辦公桌前,坐著兩個非常不負責的天使。我還與其他人一樣,期望能夠見上上帝一麵呢。可是我隻見到了那兩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天使,他們是上帝的秘書。那兩個妞,我是指那兩個天使,簡直就長的像天使似的,嬌小的身材,白皙的皮膚,甜美的聲音,比我的虞姬漂亮十倍都不止。麵對他們注視著我的眼光,我以為他們早就認識了我,那個在人間叱吒風雲的英雄,無數美女渴望獻身的英雄。可是他們卻隻是輕輕看了一下我的記錄,甚至還沒有翻看到第二頁,一共是五百八十一頁呀,妹妹。她那麼隨意的甩出一張門票,從顏色上看,我已經知道,那是屬於地獄的門票。天啊,誰會相信這世上竟然有這麼不公與可笑的事情與待遇發生,就在天堂的門口,就在上帝的辦公桌前。我還沒來得及抗議,我早已被另外一個粗暴的使者一把推進了進入到地獄的電梯。電梯裏,我發現了和我一樣的幾個憤憤不平的人。其中一個叫做拿破侖,後來我知道,他其實比我還要牛屄,整個的歐洲大陸曾經在他的手掌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