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鬆

王鬆,1956年生於天津,原籍北京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現為天津市作家協會專業作家。曾多次在《人民文學》等國內各大文學期刊發表長、中、短篇小說作品,其中短篇小說多次列入“中國小說排行榜”。

直到若幹年後,馬傑才告訴我,他終於真正了解了驢這種畜生。他是在大學裏學到這些知識的。他讀的是農學院。這讓我很不理解。我和馬傑同是1977年參加高考,而且在同一考點的同一考場。但後來,我去師範大學數學係報到時才聽說,他竟然考去了農學院的牧醫係。說牧醫好聽一些,其實就是獸醫。那時電話還不普及,農學院又在市郊,交通很閉塞,所以直到上大三時我才給他寫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對他選擇這種專業表示不解。那時還是計劃經濟,大學裏包分配,這個說法今天的大學生未必能懂,也就是畢業後學校負責分配工作,因此一旦學了什麼專業也就如同嫁人,注定一輩子要從事這種工作。我在信中對他說,農學院,又是牧醫係,將來的去向可想而知,大城市裏的骨科醫院或婦產科醫院自然不能為牲畜治病,難道你去農村插隊幾年,在那種地方還沒有呆夠嗎?我又在信上說,你對哺乳類動物感興趣不一定非要學獸醫,人也是哺乳動物,你完全可以去讀醫學院。當時我想,我在信中的言辭可能過激了一些,而且事已至今,再說這些話也沒什麼意義,當然,馬傑也未必會以為然。馬傑一向是個很自信的人,無論什麼事都有自己的主見。幾天以後的一個上午,我剛下課,係辦公室的老師來叫我,說有我的電話。我立刻猜到了,應該是馬傑,別人找我不會把電話打到係裏去。果然是他。他的情緒聽上去很好,說話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我在心裏想象著,他這時大概正穿著一件肮髒的白大褂或紮著一條黑皮圍裙,剛擺弄完一隻什麼動物。我似乎已經聞到,從電話的那一端傳來一股腥臊氣味。果然,他告訴我,他是在解剖教室打來的電話,他們剛剛解剖了一頭驢。你能想到嗎,這是一頭成年雄性亞洲驢,而且還是活體。他並沒有提那封信的事,聽上去似乎頗為得意。他說,看來我過去真沒猜錯,驢確實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動物,從解剖學的意義講,它還是馬的一個亞種呢。他說話的口氣已明顯跟過去不大一樣,似乎有了些學院派的味道。接著,他又說,馬的學名叫Equuscsballus,而驢的學名則叫Equsasnus,由此可見,它們應該同屬哺乳綱,但後者卻是馬科馬屬,驢亞屬。馬傑這樣說著,似乎在電話裏笑了一下,當然,如果在野生環境裏,驢這個亞屬應該更適於生存,因為它們的耐力和生命力都要優於馬,比如壽命,馬是三十年,驢卻可以四十年甚至更長。而且,他又意味深長地說,它們的智商也的確很高,比你想象的還要高。

我忽然有些傷感。我終於明白了,馬傑對過去的事還一直耿耿於懷。

其實我對驢也並不陌生。早在農村插隊時,我就知道,驢作為牲畜是分為兩種的,一種草驢,另一種則是叫驢,其中草驢是雌性,而叫驢泛指雄性。當然,這些也都是馬傑講給我的。我和馬傑插隊並不在一個村。他在北高村,我在南高村。那時他經常去公社糧站拉草料,每次路過我們村都要來集體戶裏坐一坐。他還告訴我,驢的後代也分為兩種,一種是驢,另一種就是騾子。騾子自己是不能生育的,要由驢和馬來交配。當然,馬也分兩種,兒馬和騍馬,前者雄而後者雌。叫驢與騍馬配出的是驢騾子,草驢與兒馬配出的則是馬騾子。由此可見,馬傑說,牲畜之間所形成的關係鏈與人相似,也是以雄性為主,應該屬於父係社會。那時我就搞不懂,馬傑也生長在城市,他的這些知識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後來因為一件事,竟然連北高村的當地人對他也很服氣。

這件事很奇怪,至今想起來仍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當時北高村有一個綽號叫大茄子的女人,由於下體潰爛病死了,據說這女人很放蕩,性欲也很旺盛,丈夫死後經常跟村裏的男人胡搞,很可能因此才得了這樣一種髒病。大茄子的死並沒有什麼奇怪,奇怪的是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叫彩鳳。彩鳳去墓地埋葬了她母親大茄子,一回來突然就精神失常了。她的這種精神失常極為罕見,雖然神誌不清,語言混亂,但說話的口氣和腔調卻似乎都已不是她自己,而是酷似她的母親大茄子,一個二十左右的姑娘竟能說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話來。村裏人立刻感到很驚駭,認為她是被大茄子的鬼魂附了體。後來有人說,彩風很可能是得了壯科。所謂壯科,在中醫講也就是癔病。但當地人對這種病症卻有另外一種解釋,認為是被一種叫黃鼬的野物迷住了。據當時一起去墓地的人回憶,彩鳳在回來的路上曾去過田邊一間廢棄的土屋裏小解,如果她真的是被黃鼬迷住,應該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