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大家這樣猜測,卻並沒有人敢去看一看。

馬傑聽說此事,當即就去了村外的那間土屋。

那間田邊的土屋曾是用來澆水的泵房,由於閑置多年早已沒有門窗,屋頂和坯牆也都已破敗不堪。馬傑走進來仔細搜尋了一陣,果然就在牆角的一堆幹草裏發現了一窩吱吱亂叫的黃鼬。這窩黃鼬還很小,剛長出茸茸的皮毛,看上去就像一堆黃色的棉花球。它們的父母大概是聽到動靜逃走了或出去覓食還沒有回來。馬傑蹲下看了一陣,就去端來一杯水,又在水裏滴了一些地瓜燒酒,然後噴到這些小黃鼬的身上。當時村裏人都感到疑惑,不知馬傑這是在幹什麼。但是當天夜裏,人們就都明白了。在那天深夜,兩隻大黃鼬悄悄地潛回來。它們突然聞到小黃鼬的身上有了一種奇怪的異味,就滿腹狐疑地不敢再去接近,隻是圍著這些嗷嗷待哺的幼崽來回轉著不停地叫。就這樣,那窩小黃鼬和兩隻大黃鼬高一聲低一聲地整整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村裏的大隊書記就來找馬傑。北高村的大隊書記姓胡,因為長了一臉絡腮胡須,都叫他胡子書記。胡子書記在這個早晨闖進知青集體戶,問馬傑究竟對那些黃鼬幹了什麼,說再讓它們這樣叫下去恐怕村裏還要出事。馬傑聽了並沒有說話,立刻又來到那間土屋。他先用鐵鍬將那窩小黃鼬鏟出來,然後澆上柴油,劃一根火柴就點燃起來。當時的情形可想而知。黃鼬這種動物的皮毛裏積存著很多油脂,被火一燒就噝噝地冒出來,這些小黃鼬立刻被燒得一邊慘叫著一邊亂爬,如此一來橘黃色的火焰也就越燒越旺。正在這時,突然又發生了一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那些小黃鼬在火裏吱吱慘叫時,突然從田野深處竄來兩團黃乎乎的東西,還沒等人們反應過來,它們就以快得難以想象的速度鑽進火裏。火堆的上空立刻騰起兩團冒著黑煙的火焰。直到這時,人們才看清楚,竟然是那兩隻大黃鼬。它們顯然想從火裏將那些小黃鼬叼出來,但此時的小黃鼬雖然還在吱吱慘叫,身上卻都已噴出耀眼的火苗,大黃鼬剛叼到嘴裏這團火苗就散落開,變成一攤黏稠的油脂流淌到地上。這時兩隻大黃鼬的身上也都著起火來,這火燃燒著還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接著,它們很快就在火裏安靜下來。它們先是將身體緊緊靠在一起,然後攬過那幾隻小黃鼬用力掩在自己的身下,就這樣趴在火裏不動了。這堆大火足足燒了有一支煙的時間。因為當時胡子書記點燃一支煙,卻沒有顧上去吸,就那樣愣愣地舉著,直到他發覺燒了手,這堆大火才漸漸熄滅下去。也就在這個上午,人們發現,彩風的神誌也清醒過來。

其實馬傑初到北高村時並不起眼。包括胡子書記在內,村裏人都以為他隻是個很普通的知青。但是,這件事以後,人們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了。胡子書記曾經很認真地問過他,為什麼一開始沒有去燒那窩小黃鼬,而隻是往它們的身上噴酒?馬傑說,他原本也不想燒它們,他之所以這樣噴酒,就是想改變一下它們身上的氣味。馬傑說動物之間都是靠氣味交流的,大黃鼬發現它們身上的氣味變了,也就不肯再去接近,如此一來它們就會自己慢慢餓死。但是,他說,他後來發現這種辦法不行,讓它們一直這樣叫下去很可能招來更多的同類,而那就會給村裏帶來更大的麻煩。所以,他說,他用火燒也是迫不得已。胡子書記直到這時才發現,馬傑在這方麵竟然有著特殊的才能。於是當即決定,將他調去村裏的牲口棚。

馬傑就從這時開始,才真正接觸到了驢這種動物。

那時北高村的大牲畜除去馬和騾子,隻有兩頭驢,一頭叫黑六,另一頭叫黑七。馬傑覺得這名字有些奇怪,就問胡子書記,黑六黑七是怎麼回事。胡子書記告訴他,因為這兩頭驢的家庭出身都不好,往上追溯幾代,它們的曾曾祖父曾是村裏大地主高久財家豢養的,整天吃香喝辣,住的牲口棚裏都砌了火牆,比咱貧下中農可舒坦多了。胡子書記說,據當年親眼見過的人說,那是一頭白嘴唇大鼻翅的板凳驢,長耳朵長臉小短腿,專門讓高久財的小老婆騎著回娘家的,每次都是紅櫻銅鈴紫緞鞍墊,走在街上很是氣派。胡子書記忽然嘿嘿一笑,又說,這種驢自然不能算咱無產階級,該劃入“黑五類”,可“黑五類”是“地、富、反、壞、右”,沒有驢,村裏就給它排個第六,這一頭叫黑六,那一頭是它兄弟,就叫黑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