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下午,馬傑沒再說話就將黑六牽回牲口棚。但是,他剛按大蓮隊長的要求為它拌好一槽精細的草料,再回頭看時,卻發現黑六早已若無其事,正一邊打著響鼻跟鄰槽的一匹棗紅騍馬搖著尾巴調情。馬傑盯住它看了一陣,慢慢放下攪料棍,轉身又拎起了自己的鞭子。這時黑六也已注意到了。它立刻丟下那匹騍馬,兩眼一眨一眨地看著馬傑。馬傑衝它冷笑一聲說,你不用看,大蓮隊長不是讓我給你刷毛嗎,我現在就給你刷。他一邊說著將鞭子在頭頂用力甩了一下,鞭繩立刻在空中扭出一個很好看的花結,然後悄無聲息地落下來。馬傑的鞭技一向很精湛。我曾經親眼見過,他竟然可以一鞭就將一隻落在樹上的麻雀抽下來。他得意地告訴我,北高村的牲畜都很怕他,他的鞭子不僅很疼,而且可以不留任何痕跡。一般的車把式用鞭子抽打牲畜都會有一條一條的鞭印,那是因為將鞭繩整個落下去,他則不然,他隻用鞭繩的末梢,這樣落到牲畜身上就隻是一個點,而且想抽哪裏就抽哪裏。其實馬傑抽打別的牲畜時,黑六一定親眼見過,因此也就應該深知這根鞭子的厲害。但是這時,它看著馬傑,臉上的表情卻忽然輕鬆下來。馬傑起初有些不解,但接著就明白了,黑六是有恃無恐。剛才胡子書記和大蓮隊長讓他用軟毛刷子為它刷毛,過一會就肯定要來檢查,而倘若他用鞭子抽了它,即使痕跡不明顯他們也能一眼就看出來。所以,黑六斷定,盡管馬傑將那根鞭子在自己麵前揮得呼呼生風,卻並不敢真落到自己身上。
但黑六畢竟是一頭牲畜,它還是想得過於簡單了。
馬傑看懂了它的心思之後,隻是微微一笑,就將它牽到旁邊的一片空地上。黑六搞不懂馬傑這是要幹什麼,有些不解地看著他。馬傑不緊不慢地彎下身,將它的韁繩拴在一根木樁上,然後倒退幾步用力抖了抖手裏的鞭子。這時黑六才開始緊張起來,但它仍然緊盯著馬傑,似乎想看一看,他今天究竟敢不敢用鞭子抽打自己。馬傑先將鞭繩在手裏拽著試了試,然後舉起木柄,突然用力一甩,啪的一聲,那根長長的鞭繩打了一個旋就發出一聲脆響。黑六的一條後腿猛地顫抖了一下。它這時才感覺到,自己這條腿的腋窩裏像被刀子狠狠割了一下。但是,還沒等它回過神來,就又是啪的一聲。這一次它站不穩了,它感覺到另一條後腿的腋窩裏又狠狠地疼了一下,這疼痛就像一股電流立刻通遍全身,接著它的兩腿一軟就咕隆跪了下去。馬傑一手抓住鞭繩,對它說,站起來。黑六又艱難地站起來。黑六直到這時才終於明白了馬傑的險惡用心。在牲畜身上,四條腿的腋窩處應該是最隱蔽的地方,如果不鑽到肚子底下是絕對看不到的,而且和人一樣,這也是最敏感的部位,倘若用鞭子抽到這裏也就更加疼痛難忍。而就在這時,馬傑又做出一個更可怕的舉動,他去拎來一桶涼水,將鞭子在裏麵蘸了一下。黑六起初還不明白馬傑這樣做的用意。但是,當這根蘸了水的鞭子又抽在它兩條前腿的腋窩裏時,它立刻意識到,這樣的疼痛竟然比剛才更可怕。
在這個下午,馬傑就用這根濕漉漉的鞭子輪番抽打黑六四條腿的腋窩,每抽一下,黑六的全身都要劇烈地抽搐一下。但是,這根鞭子實在太長了,甩起來要花費很大的氣力,如此一來就漸漸影響了準確性。這是馬傑事先沒有想到的。就在他又一次舉起鞭子時,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臂酸了一下,他原本是想抽打黑六的左後腿,因為他當時是站在它的左前側,這樣就隻有將鞭子朝相反的方向甩才能使鞭梢落到它左後腿的腋窩裏。而由於他的手臂突然感覺不對勁,就稍稍向裏偏了一點,於是鞭梢落到了不該落的地方。事後馬傑對我說,他絕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他發現,黑六那根碩大的陽具突然抖動了一下,然後就像一條探出身體的蛇倏地縮了回去。馬傑直到這時才意識到,是自己的鞭子出了問題。他立刻蹲下身去觀察,發現黑六的那裏已完全縮進身體裏,連兩個睾丸都不見了蹤影。馬傑的心裏一下有些慌,他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但他這時還在安慰自己,他想這東西應該傷得並不太重,否則黑六就不會這樣安靜了。這時黑六看上去也的確很安靜。它似乎還在暗暗慶幸,由於自己的下體出了這樣一點意外,才終於躲過了馬傑的這一頓鞭子。
但是,馬傑和黑六都沒有意識到,事情遠比他們估計的要嚴重得多。
接下來的問題是出在第二年春天。
在這個春天,黑六沒像往年一樣按時發情。北高村與我們南高村一向在繁殖牲畜方麵保持著協作關係,這時我們村已讓幾匹有生產任務的騍馬做好各種準備。如此一來也就產生了誤會。我們村認為北高村說黑六沒有按時發情不過是一個托詞,黑六每年的發情期比日曆還要準,說它不發情就如同說騾子發情一樣令人難以置信。我們南高村認為,北高村一定是出於什麼利益的原因為黑六另尋了新歡,而他們這樣做不僅不道德,也是一種極不講操守的行為。北高村的大蓮隊長聽說此事特意來向我們村解釋,她說沒有別的原因,任何原因都沒有,就是黑六不發情。大蓮隊長無可奈何地說,牲畜不發情是誰都沒有辦法的,你就是給它們硬來也沒用,這跟人是一樣的道理。大蓮隊長說到這裏,臉一紅就不好再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