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南高村很快了解到,大蓮隊長說的話的確屬實。黑六在這個春天不知為什麼,竟像是將發情這件事忘記了。往年它早早地就會躁動起來,哪怕碰一碰皮毛或摸一摸脖子,都會立刻張大嘴吐出一些白色的黏液,走在街上遇到外村的騍馬或草驢拉車經過,也要追在後麵打著響鼻去向人家獻殷勤。但這一次它卻毫無跡象,就是將再漂亮的紅鬃騍馬或花背草驢牽到它麵前,它的反應也很淡漠,似乎已心如止水,萬念俱灰。大蓮隊長當然不甘心。村裏一向待黑六不薄,對它的照顧幾乎比對五保戶和傷殘軍人都要高,大蓮隊長不相信它的身體裏好端端的會出什麼問題。於是就親自將它牽去公社的獸醫站。但獸醫站的獸醫也看不出任何問題。獸醫很認真地檢查了一番,搖搖頭說,牲畜的生殖力也是一種能量,既然是能量就總有釋放完的時候。獸醫拍了一下黑六的屁股,得出結論說,它已經沒用了。
大蓮隊長直到這時才終於相信,黑六的曆史使命是徹底完成了。
黑六從此就失去了一切待遇。它被拴來大槽子上,和幹粗活的牲畜一起亂踢亂咬,一起去搶吃摻著粗茬幹草的混合飼料。每天的早晨和下午也要被套上繩索去拉車,或被轟趕到田裏去幹各種農活。但是,直到這時,它身上致命的弱點也才暴露出來。原來它的體力竟然很差,由於長年養尊處優,到田裏踩著鬆軟的泥土連站都站不穩,更不要說去拉犁耕地。胡子書記這時就又想起它當年的曾曾祖父,也就是那頭白嘴唇大鼻翅長耳朵長臉小短腿的板凳驢。胡子書記突然發現,這頭黑六的長相竟與它當年的曾曾祖父極為相像。於是,經過與大蓮隊長和其他村幹部商議,就作出一個新的決定,既然黑六不適合幹農活,索性就讓它繼承祖業也去充當交通工具,專門供村裏的幹部們騎著去辦事。我想,這對於黑六來說應該更是一種奇恥大辱。如果讓它自己選擇,它肯定寧願去拉車耕地也不想這樣供人驅使。
也許正因為如此,才發生了後來的事。
那是一個初夏的上午,北高村的貧協主任要去公社參加貧協代表聯席會。其實這個貧協主任完全可以搭乘村裏順路的拖拉機,即使步行也不過幾裏路。但他卻堅持要騎黑六。他說當年大地主高久財的小老婆經常騎著它的祖先回娘家,他看了一直很眼熱,所以現在他也要騎它嚐試一下,看一看當年的那個女人究竟是一種啥樣的感覺。貧協主任這樣說著就牽出黑六,然後翻身騎上去。貧協主任很瘦,騎到黑六的背上,應該不會有太重的分量。但他並沒有意識到,這樣騎在黑六身上還一邊用木棒抽打它的屁股就已不僅是簡單的重量問題。當時貧協主任隻顧高興了,他發現這樣騎著黑六的確感覺很好,不僅舒服,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再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居高臨下起來。所以,他沒有注意到黑六臉上的表情。事實上他就是注意到了也無法看到,因為這時的黑六正將脖子直直地向前伸出去,兩眼不停地向左右睃尋。事後據親眼目睹的人說,黑六馱著貧協主任就這樣走了一段路,突然轉身朝著道邊的一棵槐樹走過去。那是一棵幾十年的老槐樹,樹幹已經粗糙皴裂。黑六走過去隻是不動聲色地把肚子在樹上輕輕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貧協主任突然慘叫一聲就滾落下來。當時正在田裏耪地的人們連忙趕過來,將貧協主任抬回到村裏。待將他的褲腿撕開,這條腿隻是膝蓋以下有些發紅,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傷痕。
但是,人們很快發現,貧協主任的傷勢似乎沒有這樣簡單。
他這條腿已完全失去知覺,而且像充了氣似的迅速腫脹起來。
胡子書記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立刻派人將貧協主任送去公社的衛生院。衛生院的幾個醫生看過之後都麵麵相覷,搖著頭說衛生院沒有這樣的設備,恐怕要去縣醫院。送去的人問什麼設備。幾個醫生說,鋸腿的設備。大家一聽立刻驚得目瞪口呆,有人問,隻是讓驢在樹上蹭了一下,就要鋸腿?!一個醫生說,鋸腿已經是輕的了。另一個醫生也搖搖頭,說這頭驢實在太厲害了,你們不要看這條腿表麵沒什麼,其實它裏麵已受了嚴重的擠壓,現在皮肉跟腿骨已經完全脫離開,如果不盡快鋸掉,恐怕連性命都很難保住。
就這樣,貧協主任又被轉去縣醫院,就將這條傷腿從根部鋸掉了。
那天直到傍晚,馬傑才在村外的一片樹林裏找到了黑六。
馬傑走到黑六跟前,立刻嚇了一跳,隻見它的嘴裏滿是鮮血,跟前的許多樹幹都已被啃掉樹皮,乳白色的木碴上沾著黏稠的血跡。馬傑立刻明白了,黑六顯然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也意識到這一次是在劫難逃,所以就想盡快一死了之。但它實在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自殺辦法,隻能采取這種笨拙徒勞而又隻會增加痛苦的原始方式。黑六看到馬傑,立刻驚恐地向後退了幾步。它自從那一次挨了鞭子,再見到馬傑就總是心驚膽戰。這時,它已經完全崩潰了,它慢慢退到一棵樹的旁邊,四條腿不停地打著顫,兩個耳朵也相互疊著耷拉到一起。它認為馬傑一定是來找它算賬的。它已經料到,馬傑這一次絕不會輕易放過它。但是,它很快發現,馬傑的手裏並沒有拿著那根可怕的鞭子,臉上也沒有太多的表情。他隻是走過來,從地上撿起韁繩,就牽著它朝村裏走去。這時胡子書記和大蓮隊長已經等在牲口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