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更喜歡的是和思弦相對而坐,聊她們共同喜歡的古典文學、聊她們共同喜歡的詩人李商隱、杜牧,彼此間深深理解和相互欣賞的會意的微笑,也是可以讓人心動的。

她愛思弦,愛得刻骨銘心,她知道思弦也愛她,可是相愛的人為什麼就是不能在一起?

曾經,思弦非常地忙。八十年代的中後期真是文學的黃金時期,所有的文學刊物都紅火得一塌糊塗。編輯部裏的來稿堆成小山,怎麼看都看不完。思弦是上班看稿、下班看稿,成天沉浸在別人的感情世界裏,和文稿中的人物同悲同喜,把自己的真實生活反而淡化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文學的身份突然就一落千丈,他們這些做文學刊物的人突然就成了有閑階級。不用說,每個人內心都有過十分失落的感覺,但很快,每個人都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未必比做文學時更差。

思弦倒簡單,不過從別人的筆底世界轉入自己的筆底世界。這些年積澱了很多生活感受,也積澱了很多文化的思考,更積澱了很多創作的衝動。她寫得很順手,幾乎可以說是行雲流水。她自己做文學刊物多年,對讀者的口味可謂了解甚深,很快就成了小有名氣的多產作家。思弦以為文學固然有沉重的社會責任,可具體到某一部文學作品,大可不必去賦予它什麼莊嚴的主題。每一部文學作品都是作者對生活的認識、感受,或者願望,正如魯迅先生所說,不過是不同的人從中可以看出不同的意思來而已。

有了名氣,就有了無窮無盡的煩惱,每天從各種名目的宴會、見麵會、座談會等等應酬(誰說文學已經淪落了?)中回到家裏,反而陷入更深的寂寞裏。更有一層的煩惱就是人們突然以前所未有的熱情關心起她的私生活來,更有一幫惟恐天下無事的人開始張羅著各種各樣的男人推薦給她做備選丈夫。推出的人職業品種之全可以辦一個職業博覽會了。有時思弦恨不能將李吟拉到眾人麵前,對他們說我是一個同性戀,這就是我最心愛的人。思弦想如果她這麼做了,肯定所有的人都會目瞪口呆,思弦想看著他們目瞪口呆的樣子一定很好笑。可惜思弦知道自己沒勇氣這麼做,不過這樣想想也挺解恨的。可是想過以後,思弦就更想李吟了,李吟真的是她最心愛的人。

和李吟認識有六七年了,可倆人在一起度過的時光絕不會超過一個月。聽李吟說了她自己的故事後,思弦知道李吟實際上更大的程度上是把她當成母親的替身了,思弦也覺得自己在對李吟的愛中確有很多類似母愛的成分,但絕不僅僅是這些。

開始和李吟往來的時候,是覺得和她在一起挺輕鬆,不用找什麼話題,想起什麼聊什麼。李吟是那種甭管你說什麼她都能接上話茬的人,說明她閑書看得很多,而且不乏機智和幽默。

後來往來多了,聊得也深入一些,發現李吟對一些問題看得挺透徹。不僅僅是深刻的透徹,而且是簡單的透徹,絕不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比如對她自己的感情取向問題,她從不跟別人解釋,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可以笑嘻嘻地聽。讓人覺得她是個根本沒故事的人,沒故事的人就不會讓人有興趣。

相處得日益親密後,思弦幾乎每天都能從李吟身上發現很多現在的年輕人早已沒有了或不屑於保留的品質。

思弦發現她極善良,思弦以為善良的人大多是心智很高的人。

有一次思弦陪李吟去看病,在李吟前邊的一個似乎大病初愈,臉色很是難看。醫生問她的年齡,她說了一個數,李吟和思弦都吃驚,因為她看上去至少比她所說的年齡大十歲。到李吟的時候,醫生照舊問年齡,李吟不知為什麼不肯說,是思弦代為回答的。這下輪到那個病人和醫生吃驚了,說李吟看上去實在比她說的小很多。李吟竟然紅了臉說不是這樣的,隻是因為自己穿的衣服顏色亮,所以顯年輕罷了。李吟從不用任何化妝品,加上她一貫簡潔而休閑的衣著,看上去像個大學生,一點也不像年近三十的人。連醫生都說你這個姑娘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