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端
麗端,生於70年代末,畢業於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在校期間開始發表文學作品,連續三年入選“年度最佳小小說”。2003年起開始創作奇幻小說,《神殤》係列在奇幻小說界取得極大反響。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最佳武俠小說或奇幻小說。
一
風月先生的本名,叫做蘇杳,不過後者除了我這樣的考據狂人,幾乎無人知道。甚至連我這個立傳者也覺得,“蘇杳”這兩個字太清淺太文雅太拗口,遠遠比不上“風月先生”這四個字朗朗上口而又——引人無限遐思。
風月先生出生在康平郡的小城眉山,至於具體出生年月,早已無據可考,我隻能說大約在夢華朝天狩年間,也就是空桑曆6960年左右。他出生那一天對他藍族的父親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那個風流侯爺一生中跟不同的女人享受了不下二十次得子之樂,久而久之這“樂”也就樂得麻木了。當這個兒子的出生消息傳來時,那個父親正和他的一幫狐朋狗友喝得迷迷糊糊,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哪個夫人生的?”
盡管沒有得到父親的重視,那個後來取名叫做蘇杳的孩子還是度過了一個衣食無憂的童年。當他迷上畫畫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把康平郡最出名的畫師請到家裏做老師。不過那個畫師很快就離開了他家,有人傳言是因為侯爺府裏的肮髒混亂嚇壞了他,實際上是因為他無法教給蘇杳任何東西,盡管在蘇杳死後他親口極力否認了這一點。
“那個孩子是個惡棍,我從他小時候就看出來了。”後來遷居到九嶷郡的青族老畫師坐在自己家的門檻上,對議論著風月先生死訊的鄰居們驕傲地說,“所以我就走啦,他們出多高的酬金我也不留——我那個時候就猜到那孩子有這一天,喀喇——”說著他的手做了一個向下切的姿勢。
拋開那個老態龍鍾的畫師的誤導,我們還是揉揉眼睛,近距離地觀察一下那個未來臭名昭著的惡棍——他現在還是一個粉妝玉琢般的少年。和侯爺府裏的其他小少爺一樣,蘇杳也常常上樹掏鳥,下河撈魚,欺負路上看到的漂亮小女孩。唯一可以把他和他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兄弟們區別開的,是他畫的一手好畫,尤其是各色人物,隻能以“栩栩如生”來形容,任何人看到他的畫都會大吃一驚。
蘇杳的母親是他父親的小妾,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得到侯爺的重視,曾經讓蘇杳精心繪製了一幅父親的肖像,作為壽禮獻上。誰知那位常年沉溺在酒色中的侯爺一看之後,從軟榻上一驚而起,渾身的酒意都化成冷汗冒出來,濕透了他背心的紗織夏衫。他舉著畫紙看了半晌,忽然把它湊到蠟燭邊,燒成了灰,隨後橫過眼冷冷地對目瞪口呆的如夫人斥道:“匠人之材,家門之辱。”
這八個字的評語沉重地打擊了原本躍躍欲試想要博取父親歡心的蘇杳。他回到自己的書房流著眼淚燒了所有的畫稿,把竹製的畫筆一根根地折為兩截,從此再也不和他的父親說一句話。那一年他十四歲,自然不會明白父親的厭惡從何而來——那個常年醉眼朦朧的侯爺其實難得地清醒了一回,蘇杳的肖像畫看上去就像把真人壓癟了貼在紙上,真實得讓人毛骨悚然,尤其是作為模特的本人,更是如同在鏡子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個將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都展現在白紙上的自己,情不自禁地湧現出最深切的恐懼,這種感覺比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光衣服還要可怕。蘇杳的畫已經不是藝術,而是邪惡的攝人心魄的妖法。
除了這件事情,我們幾乎對蘇杳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經曆一無所知,甚至無法得知他從哪裏學會了這種神異的繪畫本領。到這裏我們唯一可以總結的是,蘇杳在康平郡過得並不如意,他的才華不但沒有為他贏來榮譽,反倒成了別人嘲笑和冷淡的原因。因此當他成年後繼承到一筆小小的家產,可以自立門戶時,這個野心勃勃而又風流自賞的小貴族,選擇了到伽藍帝都去實現他的理想。
承光帝龍朔末年,蘇杳途經葉城到達伽藍帝都。此刻的蘇杳二十歲左右年紀,穿著精心裁剪過的白色衣袍,手裏握著一把折扇,不時啪地一聲展在胸前,正是一副濁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承光帝年間的伽藍帝都,正到達了一個城市盛極而衰的轉折點。街道整齊寬闊,適合顯貴們龐大的馬車奔馳;商鋪琳琅滿目,卻常常被尊貴的客人抱怨挑不出什麼入眼的東西;宅邸金碧輝煌,即使到了深夜也能聽見裏麵傳出來絲竹聲與笑語聲。每一個初進帝都的人都會因為空氣中彌漫的香料味而大打噴嚏,好在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下來。
這是一個極端奢靡的城市,空桑王朝幾千年來集聚的財富似乎都在這裏顯擺出來,商品比別的地方好兩倍,物價卻幾乎高上二十倍。因此對於蘇杳這種沒有實際頭銜的貴族子弟,雖然名字後麵可以被人尊敬地加上“公子”二字的後綴,也在踏入伽藍帝都的第一天感覺到囊中羞澀。可是這並沒有妨礙年輕人的熱情,反倒更加激發了他出人頭地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