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杳到達帝都後的第一件事是帶著父親寫的書信去拜謁當時的戶部侍郎紀群,希望他能推薦自己在帝都任個官職。這個鄉下來的小貴族此刻還不知道,紀群每年不知要接待多少個這種打秋風的外來“世交”,對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們早已心生厭倦。於是原本躊躇滿誌要一展大才震驚四座的蘇杳公子隻被仆人安排在昏暗的小客廳裏,唯一招待他的隻是一杯淡淡的茶水。
“老爺正忙著,請公子稍待。”仆人貌若恭敬地說完,冷笑著退出去。
於是蘇杳老老實實地坐在硬梆梆的梨花木椅子上等待,一直到他開始腰酸背疼,茶杯裏也早已空空如也卻無人添水,他忍不住站起來,走到了客廳的門口。
廳外是一個小天井,種著心硯樹和紫葉蘭。蘇杳無聊地繞著樹轉了兩圈,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女子的聲音。他抬起頭,便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架在半空的虹廊上,正側著頭和身邊的侍女笑語。
這是蘇杳第一次見到青薰夫人。那個時候穿著大紅繡金蓮花長裙的女人站在高高的半圓形的虹廊上,看上去就如同最美麗妖嬈的女神一樣——盡管已經三十五歲了,青薰夫人堅持不懈的保養還是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很容易地吸引了從未見過帝都美人的蘇杳的視線。兩個人一上一下地對視了一會,青薰夫人嗤地一笑,扶著侍女轉身走開,口中輕輕歎道:“好個俊俏的小哥兒……”
蘇杳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方才醒過來一般又羞又窘地逃回客廳裏去,心髒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又等了一會,主人紀群終於前來,寒暄幾句之後,紀群得知了蘇杳想在帝都求官的意思,為難地皺起了眉頭:“如今國庫空虛,朝廷正在裁汰冗員,這個時候想要謀個空缺恐怕很難……”
年輕時的蘇杳還臉嫩皮薄,方才被冷淡擱置在廳裏許久便已猜測到自己的處境,此刻更不願多看紀群的臉色,索性站起來道:“既然如此,就不麻煩世伯了。晚生告辭。”
“那賢侄究竟作何打算?”紀群假作關心地問道。
“我就不信帝都之大,會容不下我一人。”蘇杳說著,躬身一揖,舉步走出了紀群的府邸。
“這樣倨傲的脾氣,恐怕不容易收服呢。”紀群看著年輕人遠去的身影,低低笑道。
“但這樣的人,征服了才有趣,而且事後絕不會死纏爛打。”另一個聲音嬌笑著回答。
蘇杳上午前來拜謁紀群,此刻卻已是午後,陽光把大街上鋪的石板曬得滾燙,直要把他的鞋底融化一般。偏偏他腹中空虛,心中又落寞,走著走著眼前一黑,雖然及時扶住了身邊的牆壁,卻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接下來幾天,這個原本興衝衝一頭紮進帝都的年輕人如同沒頭蒼蠅,四處碰壁。最好的一次,也隻是有人答應來年“春選”查舉官員時,幫他遞交一份參選名狀。然而現在隻是仲夏,距離春選還有大半年的時間。
這空餘的大半年,當然最好就是躋身到帝都各個名流貴族的宴席裏去,四處交接,廣結人脈。可是蘇杳回到客棧數一數自己的錢袋,怕是還不夠在帝都盤桓上六個月,更別提擠進那些出手闊綽的顯貴圈子裏去。想起自己滿懷壯誌離開家鄉的情形,父兄的嘲笑母親的叮囑言猶在耳,蘇杳更是拉不下臉皮跑回家去,甚至不敢托人回家要錢。
等到他把唯一的仆人也辭退之後,蘇杳再顧不得自己的貴族身份,搬出了一直棲身的客棧,在隱藏於瓊樓華宇之後的貧民窟裏租了間屋子。不過他的驕傲依舊存在,盡管每天要親手洗衣,他還是保持著剛到帝都的白衣折扇的打扮,隻是走過那些潑滿了髒水的肮髒街道時要小心地把衣服下擺全都掖進腰帶裏,至於褲腳,那是不用擔心的,再多的泥點也可以被雪白的長衫遮蓋了去。
盡管如此,他的錢袋還是一天天地幹癟下去,看上去根本無法熬到第二年的春天。他不屑於親自到兩條街外的井裏去打水,不屑於和賣菜的小販們討價還價,也不屑於聽從鄰居的勸告,到街市上擺個攤子為人畫像。雖然落魄,蘇杳畢竟是一個貴族,做這些下賤的事情會比每天喝粥還要難受。他偶爾也會應邀參加一些上流社會的聚會,可是他天性不會討好旁人,也厚不起臉皮借賬,因此最多混一個酒足飯飽,平常的生活還是毫無改善。
有幾次在宴會上他看見了青薰夫人,明眸皓齒光豔照人,身邊總是簇擁著想要討到便宜的王孫公子。每當這個時候蘇杳總是默默地轉身走開,可他略帶著失望甚至憤怒的神色逃不過青薰夫人的眼光。他那身白衫也越洗越舊了呢,青薰夫人看著年輕人的背影,嘴角有輕微的笑意。
有一天,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小丫頭悄悄在蘇杳手裏塞了包什麼東西,然後嬌笑著跑了開去。蘇杳打開那個精心繡織的荷包,發現裏麵是幾枚金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