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越來越熱,我用手抹了一把,卻發現身上長出了毛發,我猛地扯掉了蓋在臉上的紗巾,用力地抬起身子,身體特別重,好像不是自己的,我費了很大勁才把頭抬起來一點,我發現自己的腳趾已經變成了狗猿的蹄子,沿著小腿正在長出那種棕色的毛發,兩個女郎還伏在我身上,一個舔我的下身,一個舔我的胸部,一陣又一陣熱氣從身內升起,我的喘息聲就像奔跑後的母狗,長了毛發的地方也開始發癢。我心煩意亂,我才不願意變成什麼狗猿呢!
這麼一想,身上一時覺得涼爽了一點,剛剛長出來的毛發也消退了一些。
類似的情況反複了幾次,當我強烈意識到自己堅決不要變成狗猿時,身體就還原回我自己,稍一放鬆,棕色的毛發就會迅速長出來。
我像一個沉沒在深水裏的人一樣,憋足了最後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我跌跌撞撞走到門口,人都快虛脫了。我靠在過道直喘氣,忽然身旁的霓虹燈亮了起來,在榴蓮兩字的下麵,“人獸表演”幾個字閃著紅黃兩色的光,我突然明白過來,如果我不掙紮著跑掉,就會成為這種人獸性交的表演者了。
回到地麵的時候仍像是在深夜,街上比來時更加寂靜少人,在大半個月亮的照耀下,銀角的房屋樹木散發出一種灰白色的清光,看上去不像是在真實的人間。我在銀角的街巷裏轉來轉去,回到我落腳的路邊店時天剛剛開始有點發亮,廳堂裏仍是昏暗的燈光,沒有人走動,也不知細眯回來沒有。
我決定馬上就走,這個地方我再也不要來了。我匆匆忙忙到天井衝了一個澡,然後把細眯的衣服包好放進一個塑料袋,準備讓老板娘交給她。臨出門時我才想起來沒有梳頭,我邊在自己的包裏掏梳子邊衝房裏的鏡子看,不料卻看到了一個奇老的女人!她比我大了二十歲不止。我驚顫著往四周看,沒有別人,隻有我自己!我小心地靠近鏡子,用手輕輕地拉了拉臉上的皮膚,皮膚稀鬆幹澀,眼皮也搭拉下來了,但這的確就是我。我又看自己的手,那裏的衰老更明顯,手背上甚至長出了一小塊黑斑。在銀角僅僅過了一夜就變成這樣,不知細眯她們是怎樣呆下來的。或者銀角就是這樣一個莫明其妙的地方,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呆下來會迅速變老死去。
在將明未明的天色中我走在了路上,路是直的,像小醜臉的兩個大氣球仍在空中懸浮著,碩大的雞冠花在晨霧中挺立,我不要再看見它們了。我一直往前走,但那股腥甜的氣味卻始終不散,令人頭暈。我加快腳步,想盡快逃離這股氣味,奇怪的是,越往前走,這股腥甜味卻越濃重,就像我剛到達銀角的時候聞到的那樣。
我停下來看四周,發現這個路口就跟剛才我離開的路口一模一樣,而且,我一抬頭就看見了上方懸掛的那兩個大氣球,像熱氣球那麼大,乳白色的底,鮮黃色的字,一個寫著“歡”,一個寫著“迎”,像兩個小鬼踩著薄霧停在空中。
我沮喪地發現,我沒有離開銀角半步,走了一大圈,又回來了。路口的路看起來是直的,實際上是彎的。我坐在路邊哭了起來,肥厚的雞冠花在我身邊不停地生長,拔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人的喘息和叫喊,腥甜的氣味從花葉根莖紛紛散發出來,我的身上一陣寒冷又一陣灼熱,與此同時,我聞到自己身上也發出了同樣腥甜的氣味,而我的手,正在變成雞冠花的葉子。
⊙文學短評
《去往銀角》寫的是“我”去銀角的所見所聞。“我”在阿味的帶領下進入一個混沌的場所,意外發現自己進入人獸區,變得時人時獸。是人是獸取決於人的意誌力。小說展現了作者異常的想象力,“銀角”作為地名也是小說的重要意象。各種荒誕不經的人和物都折射出“小姐”的“非常”生活,這為我們觀照社會現實提供了一種別樣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