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枋一連苦思多天,不得要領,反而頭痛欲裂,神情恍惚。他感到腦殼裏的酒瓶子從單數變成了複數,而全變成了玻璃碎渣。他不敢再往深處去想了,否則光腦殼裏有酒瓶子這個怪念頭,就能讓他發瘋。田野裏的稻子熟透了,風一吹,穀粒簌簌而落,終究要收割。他挑起畚箕又出發了。秋收已接近尾聲,田野上一片狼藉,隻剩下他的稻子沒有收,秋風吹拂,稻浪翻滾,宛若一塊巨大的黃金在日光下晃動。他在別人的眼裏是不存在的,那麼他的莊稼呢?但至少在畜生的眼裏並非虛無吧。一頭水牛在田埂上啃草,忽然一伸牛頸,一口將他田裏的稻子扯下,有滋有味地咀嚼起來。

這一幕,猶如一記閃電掠過,劈開了胡枋腦海裏層層堆積的烏雲。這應當是一根重要的線索,他必須抓住它,也許它就是那一堆亂麻中的唯一線頭。他叉著腰,饒有興致地看著牛吃禾。水牛大口咀嚼著稻稈,連葉帶穀吞下肚去。它邊走邊吃,走入了稻田中央。一會兒工夫,水牛穿越了半邊稻田,一直吃到胡枋麵前。“他媽的——”胡枋揚起手中的鐮刀,橫眉怒目,大聲嗬斥,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那頭牛如夢初醒,撒著四蹄,一溜煙跑了。盡管胡枋無法獵取更多有用的信息,但牛眼中的驚惶卻是顯而易見的。胡枋心中火花一閃:在那頭牛身上,他是存在的。牛感覺到了他的威懾!

這個重大的發現,使胡枋興奮不已。他抓緊時間完成了秋收,並進行了一係列試驗。這一係列是在他所能接觸到的畜生和禽鳥上進行的。試驗的結論是,盡管他在村子所有人的麵前,是透明的、虛無的,或不存在的,但在動物身上卻恰好相反。在禽類中,對他最敏感的是飛鳥,尤其是麻雀,他還沒走近,就撲撲飛散。但即使最不敏感的雞和鴨,也在他試圖接近時撒腿逃跑。在畜生中,狗似乎最能感覺他的危險性,每一隻狗都衝著他狂吠不止。尤其是村長胡東諾家裏的那隻大黑狗,一見到他,宛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恨不得一口咬掉他的卵袋。豬是最不敏感的,抖動著一身肥肉,顫巍巍地從他的麵前走過,但當他飛起一腳,踢在豬屁股上,它還是“哼哼”著快步逃離。

介於大人和禽畜之間的是孩子。尤其是一些兩三歲大的孩子,他們骨碌碌地轉動著近於透明的大眼睛,胡枋能感覺到“他”被目睹和注視,但那僅是一種嬰孩對好奇事物的打量罷了,他們太小了,甚至還不懂得將映入腦海的信息分析、歸納並表述。據說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譬如幽靈、鬼及一些神秘的事物。而在一些八九歲的大孩子那裏,他看到的是跟大人沒什麼兩樣的表情,他仿佛完全是一個空無。但他偶爾還是窺見了一些孩子眼神裏的驚恐,像暗夜中擦亮的火柴,一閃即逝。至少,他的身影,他的聲音,是無法讓人感知的。

現在,他基本上可以確定,不知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或一種什麼樣的神秘力量,他在人們麵前完全匿身了。他就像一個會隱身的人,一個消失的人,甚至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人們看不見他,聽不見他的聲音,無法感知他任何存在的證據。而他能看見任何一個人,聽見任何人的說話,這是毫無理由的,荒誕不經的。

但這似乎卻是確鑿無疑的。胡枋在他二十九年的人世閱曆中,也曾經遭遇(或聽說)過無數件稀奇古怪的事情,但從沒有一件像這一次那麼詭異,那麼不可捉摸。他甚至無法跟別人訴說,找不到一個人商量。他的心中滋生著尖刺般的孤獨,並夾雜著恐懼。他在秋風四起的村巷上走過,他注視著秋陽下的身影,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影子,甚至連影子也不如。影子總可以被人看到,而他似乎完全逸出了人們的視野。他從擺龍門陣的人群中穿過,猶如一個幽靈,沒有一個人注意他,沒有一個人感覺到他。他的身軀以及全部,似乎已完全從村莊剝離或被清除。而他又偏偏活生生地存在著。

村子東頭是胡三頓的小賣部,門前有一棵大榕樹,樹蔭下有一塊空地,每天晚上都聚集著一大群人,在大擺龍門陣。這一天,圓月冉冉升起,月光清亮。胡枋深入人群當中,他希望能在眾人的神侃中發現蛛絲馬跡。但他失望了,根本就沒有一個人提及他。他看著說得唾沫橫飛的村長胡東諾,忽然記起一樣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他好久沒見過這樣東西了。至於那樣東西是一個人,一隻雞,一頭豬,或者是別的有生命或沒生命的什麼事物,他卻一時無法憶起。這個想法讓他十分激動,他預感到這樣東西將是一把鑰匙,也許能將這個發生在他身上的謎團解開。然而,他的腦海一片混沌,漆黑而深不可測,他無法捕捉到這一樣東西。就在此刻,村長家裏的那隻狗衝著他狂吠,但沒有一個人理它,大夥兒圍著村長,聽得如癡如醉。胡枋隻好踩著月光下的影子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