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又一次來看那堆土墳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用鋤頭或鐵鍬挖開了墳墓,他拿著斧頭的手在顫抖,棺材裏有什麼?是一具他的屍體?還是一具插滿了縫衣針的桃木偶?或者別的意想不到的事物?他克服恐懼,揮動斧頭劈開棺木,然而裏麵空無一物。胡枋坐在泥堆上,抱著頭,苦苦思索。村長胡東諾家裏的那隻大黑狗,不知從哪兒躥出來,毛發倒豎,衝著他吠叫不止。胡枋心想,總有一天,不是他砸爛它的狗頭,就是被它咬掉卵袋。

一陣淡淡而奇特的香氣飄入胡枋的鼻孔,這種香氣既非草木所發,又迥異於野花,胡枋閉著眼睛,使勁吸了吸,這讓他醺然欲醉。香氣愈加濃烈了,香氣的源頭就在他的麵前,結實、具體而不可摧毀。他一張開眼睛,就看到了胡小菊。他心裏掠過一陣狂喜,他很久沒有見過的、一直無法想起來的東西或事物原來是一個人,就是她——村長的女兒,未滿十九歲的胡小菊,使全村男人神魂顛倒的天生尤物。胡枋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一雙手已衝動地抓住胡小菊的手,她就是解開這個巨大迷津的鑰匙,盡管他一時無法將這位美麗的姑娘跟任何一把鑰匙聯係起來。

胡小菊任由他抓著,並沒有把手縮回。她的眼睛仿佛籠罩著一層水霧,她美麗的臉龐,夾雜著震驚、迷惘、焦急之類的豐富表情。但胡枋無暇解讀這些豐富的信息,胡小菊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使他如受雷擊:“胡枋哥,你真的瘋了嗎?我爸說你瘋了,這是真的?你還認得我嗎?”一個聲音在胡枋的心底狂喊:“我沒消失,我也不是透明人,我更沒死——胡小菊現在就能看見我,並且能感覺到我的觸摸——也許,我隻不過是瘋了——”這一股強烈的喜悅像洪水湧入他的頭腦,在激蕩,在咆哮,使他的思緒紛亂之至,但他還是鬆開了胡小菊的手。這是一雙柔軟纖巧的手,非常白,非常美。刹那間,他有點出神。胡小菊注意到胡枋在凝視她的手,臉頰微微漲紅。

胡枋按捺內心倒海翻江的激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小菊,你能看見我?你能聽見我說話?”由於多日沒有開口,他的聲音有點結巴而幹澀,猶如曬幹的魚肉。

“我為什麼不能看見你?你怎麼啦?你的聲音很奇怪。”

“沒有一個人能看到我。”

“胡說!”

“沒有一個人能聽見我說話!”

“瞎扯!”

“這段時間你跑到哪兒去了?一直見不到你。”

“端午節一過,我就進城打工去了。我臨走前不是跟你講過嗎?你一點死記性也沒有!”

胡枋在發愣,他搜索枯腸,但怎麼也想不起胡小菊跟他講過這件事。但他想起了一個場景,當時太陽高懸,太陽很大,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太陽,明晃晃的,幾乎撐滿了整個天空。瓦藍瓦藍的天空被擠迫得隻剩下一些邊邊角角。但陽光並不猛烈,陽光就像水汽在彌漫,胡枋感到全身涼颼颼的。他持著鋤頭在黃豆地裏鋤草,胡小菊忽然跑過來,撅嘴往胡枋的臉上親了一口,吃吃笑著跑了。她就像樹林裏跳躍的一匹小鹿,稍縱即逝。胡枋撫摸著臉頰,悵然若失。這個場景就像一個夢幻,難怪他多日無從想起。現在,他望著胡小菊搖了搖頭,臉上充滿迷惘。

胡小菊仰著臉,問:“你想我嗎?”

胡枋點了點頭,但他馬上覺察到胡小菊這句話的含義,趕緊又搖了搖頭。

胡小菊歎息,幽幽地說:“在城裏打工的日子,我沒有一天不想你。但要到過年了,我才能回來。”

“要過年啦?”這段日子來,胡枋被卷入了迷津之中,時間對於他一片模糊,有時他感到時間停滯不前,有時又有時光倒流之感。

“再過三天就過年了,你挖別人的墳墓幹什麼?”

“我挖的是我的墳墓,我想看看自己是否躺在棺材裏。”

“胡枋你真的瘋啦。我爸爸說你瘋了,我還不相信,原來你真的瘋啦,可憐的胡枋——”胡小菊哭出聲來,撲入胡枋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