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枋感覺胡小菊的身體暖烘烘,但奇怪的是自己並無非分之想。與其說小菊對他的關切和親昵讓他深感意外,毋寧說他為另一個線索所吸引。他牢牢抓住了這一根線索:“小菊,你說胡東諾說我瘋了,他是什麼時候說的?”
小菊說:“昨天,我一回來他就說了,我還不相信。你瞧瞧你的樣子——”她掏出一個鑲嵌著小鏡子的化妝盒,胡枋在鏡子中看到一個頭發蓬鬆、胡髭拉碴的頭像,嘴唇焦幹,大眼無神,顴骨高聳,瘦得像猴子的標本。這就曾經是生龍活虎的他嗎?黃昏的暮色逐漸籠罩下來,並聚集在細小的鏡麵,胡枋忽然衝著小鏡子咧嘴一笑。他一把將胡小菊推開,瘋狂地往山坡下奔去,嘴裏在叫道:“我是瘋子,我是瘋子,哈哈哈——”
當天晚上,胡枋興奮得徹夜未眠,他感到原來那個無隙可擊的謎團終於出現了漏洞,至少,他從千頭萬緒的亂麻中,理出了一條線索。原來他在村莊的消失或隱形,隻是一個假象。他一時無法弄清楚更多情況。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個針對他本人的陷阱或陰謀,那太怪異了,他怎麼想也想不通,而他如果是一個瘋子,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也許,胡東諾跟女兒說他是瘋子,是為了向胡小菊解釋胡枋的存在。也許,那個精密設計的陷阱,就是為了使他走向瘋狂而最終毀滅。但設計這個陰謀的人是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陰謀?盡管胡枋一時無法想清楚,但他總算對如何應對有了一些眉目。他不禁噓了一口長氣。他知道,隻要他變成一個真正的瘋子,很多事情就會像煮爛的餃子露出餡來。於是,他瘋了。
除夕夜到了,他像一個幽靈在村巷上遊蕩。別人殺雞買香燭去祭拜土地神,但胡枋卻混在一群孩子當中搶奪啞掉的鞭炮。他衣衫襤褸,有時像鬼魂一樣爬上土地廟的屋脊,土地廟上落滿薄霜似的月光,他的臉在月光下蒼白如紙。有時,他在相思樹上跳躍攀爬,捷如猿猴,迅疾如飛。“胡枋瘋了——”人們終於開了口,仿佛如釋重負。一幫孩子跟在胡枋的後頭,往他身上扔石頭、爛泥和枯枝,嘻嘻大笑。胡枋衝著孩子,齜牙咧嘴,舉起雙手,亂揮亂舞,像被激怒的黑猩猩那樣咆哮。孩子們“轟”一聲四散而逃,猶如被驅趕的麻雀,但很快又聚攏過來了。在胡枋有如常人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可以感知他的存在,但等到他“瘋”了,卻連小孩子也能看見他,並準確地朝他擲出石頭。這個信息非常重要。
胡枋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盲目的、悲傷的獵物,正在被一步步往林中設置好的陷阱或羅網走去,在劫難逃。而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陷阱,設置這個陷阱的動機以及設計手段,至今是一個謎。胡枋必須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倘稍有不慎,就會墜入萬劫不複之境。他開始在頭腦裏像放電影一樣,一個個過濾他可疑的仇家或他曾經冒犯過的人,但一無所獲,他向來是善良之輩,從不好勇鬥狠,亦非貪得無厭,相反還助人為樂,幫過別人不少忙。
他能預感到胡小菊是一個很有用的線索。他暫時未能獲取更多有用的東西,胡枋一遍遍地掏撈有關胡小菊的事情,惟恐錯過了一處細枝末節。他對胡小菊所知甚少,除了那天在山坡上,在那個大太陽之下,她羞紅臉親了他一下,他平時跟胡小菊可沒怎麼打交道。胡小菊是村長胡東諾的獨生女兒,在十五歲之前,跟別的鄉村少女也沒什麼兩樣。但十五歲一到,卻出落得楚楚動人,那聳挺的乳房,細小的腰肢,豐滿的臀部,尤其是那花骨朵似的俏臉,使全村的男人垂涎欲滴,幾近瘋狂。隻有他胡枋沒有胡思亂想,也許是胡小菊太美了,反倒讓他生出敬畏之感。有時他注視著胡小菊,眼神裏一片澄澈,跟他在夏日黃昏觀看山岡上燦爛之極的雲霞沒有兩樣,或在林間跟一隻五彩斑斕羽毛輝煌的大鳥遭遇相仿佛。這全無褻瀆之意,純粹是對美的欣賞、驚奇和沉醉。他聯想起過年前和胡小菊在山坡上的遭遇,悚然一驚:莫非胡小菊愛上了他?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一度以為有了眉目的事情,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