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52.劉盛為艾楠的一夜未歸怒火中燒。天亮前,聽聽外麵仍然沒有動靜,才突然感到無比困倦。他再次在心裏罵了一句“婊子”,然後倒在床上睡著了。
奇怪的是,他做了一個與今晚的事完全無關的夢。他夢見自己和老爸一起吃飯,老爸臉色蒼白地拿著筷子不動,隻是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著東西吃,吃的是什麼他也不太清楚。門外有人不斷地晃來晃去,這些人麵目不清,都隻穿白色或者黑色的衣服。劉盛感覺到這些人在等著他吃完飯,然後就要帶他去另一個地方,他感到無比恐懼,身子不斷地發抖。幸好很快就醒來了,睜開眼後有一種脫離險境的輕鬆。但轉念一想,怎麼會夢見和已死去的老爸一起吃飯呢?難道我要去他那裏了嗎?再想想夢中的環境,顯然是陰間的地方,劉盛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他想,也許是我快離開這裏了,老爸要我去他的墳上燒燒紙吧。
這時,突然有人在院子裏大喊:“快來人呀!艾楠抓住鬼女人了!”劉盛一驚,瞬間便衝到了院子裏,看見張惶叫人的正是徐教授。蕨妹子也從屋裏出來了。他們一邊向教授詢問一邊走出院子,向出事地點趕去。石頭沒有跟來,他在院子裏聽了幾句情況後又回屋守著麥子去了。這個夜裏麥子一直就沒有醒過,石頭好幾次莫名其妙地想到她是不是死了?用手在她鼻孔邊試了試,有熱熱的氣息吹到他的手指上。
北邊院子裏,那個鬼女人被關在艾楠曾經住過的屋子裏,攝影家和艾楠在裏麵守著她。為了防止她打人抓人,攝影家用繩子捆住了她的雙手。
“你是來找麥子的嗎?”劉盛湊近去問道。
艾楠一聽便來了火氣,她衝著劉盛吼道:“她說了,她是那個死嬰的母親!別胡思亂想了。”
蕨妹子讓艾楠用手電照著這個女人,認真辨認了好一會兒,搖頭說從沒見過這人。“你家住哪裏?”蕨妹子問道。
鬼女人的眼光很驚恐。“我的孩子沒有死。”她說,“我讓她在這裏睡覺的,這裏有被子,很暖和。”
還是蕨妹子有主意,她說:“把她帶到鎮東頭去,那裏有十多戶人家,看看有沒有人認識她。”
天邊已經有了亮光,黑夜正在向樹林和山縫中退去。一行人帶著這鬼女人走出了療養院。劉盛手裏提著攝影家的數碼相機,是出門時他在地上拾到的。攝影家說剛才抓這女人時弄丟的,你替我帶著吧。
走進風動鎮的街道,天已大亮了,萬老板被吵鬧聲引出門來,知道了情況以後,他也表示從未見過這女人,至少,這女人從沒來他這裏賣過藥材。“但不會是鬼。”萬老板說,“天已亮了,如果是鬼的話,她早已變成一攤水了。”
鎮東頭的人家都被驚動了,紛紛從不同方向聚攏過來。事情很快清楚了,這段時間他們經常看見這個女人,開始抱著一個嬰兒,後來嬰兒不見了,隻有她一個人在這一帶轉悠。村民們還給她飯吃,說她怪可憐的,好像是得了神經病。
“她究竟是哪裏的人呢?”蕨妹子問大家道。
“她自己不說,誰知道?”一個中年婦人說,“問問胡老二吧,他常年在山裏轉,也許知道這女人是什麼地方的。”
胡老二昨天從山裏回來晚了,現在還在睡覺。被一個毛孩子飛跑去叫醒後,他搡著眼睛不高興地來到了山坡下。
“唔、唔。”他看著這女人說,“我見過,住在毛竹溝的。”
眾人直伸舌頭,毛竹溝離這裏有好幾十裏山路,她抱著嬰兒怎麼走來的?
胡老二說,他尋找黑熊時曾經在她家歇過腳。這女子二十多歲叫菊花,和咱們這裏的死老太婆走失了的那個養女一個名字,但這個菊花肯定不是那個菊花,因為老太婆的養女七八歲走失,如果還活著的話,算來該三十多歲了。胡老二在她家歇腳時,便看見菊花的神經有點不正常。她老母親說,菊花兩年前跟一些人去很遠的城市裏做保姆,回來後便發覺說話不正常,有時一整天坐在門外發呆,還拾地上的樹葉往嘴裏塞。後來發現她肚子已經大了,沒辦法。生下了一個女嬰。菊花母親覺得簡直無臉見人,看來,菊花這次是帶著嬰兒偷偷跑出來的。
所有的人都聽得歎氣。蕨妹子往胡老二的手裏塞了點錢說:“那就拜托你送這女人回家去吧,怪可憐的,別忘了給她買點東西吃。”
胡老二將錢退給蕨妹子說:“這山裏買什麼東西?我帶點吃的,送她回去就是。”
看見事情已經明朗,劉盛提前離開人堆往療養院走去。他看見艾楠和攝影家肩並肩站在人堆前就眼裏冒火,他得趕回屋去,看看攝影家的數碼相機裏存著一些什麼照片。聽艾楠講,前些時候他給艾楠照過不少照片,他得看看這兩人玩的什麼花招。
走上療養院外麵的山坡時,他望了一眼遠處的墳地,他想到天亮前做的夢一定是老爸掛念他了,今晚得來燒燒紙,敬點香才行。
突然,他看見墳地裏有個晃動的人影。誰會在哪裏呢?他轉身向墳地走去,看見石頭正在墳地裏走動。
“喂,你幹什麼?”他問道。
石頭焦急地說:“麥子跑丟了。她要帶她來這裏捉蜻蜓,跑著跑著她就不見了。”
“這有什麼稀奇的。”劉盛沒好氣地說,“這鬼孩子,早晚要消失的,找她幹什麼!”
劉盛說完轉身就向療養院走去,石頭對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繼續找麥子去了。
劉盛回到屋裏,迫不及待地將存在數碼相機裏的照片一一調出來觀看。除了兩張艾楠帶著麥子在山坡上的合影外,其餘全是艾楠一個人在前些時候拍下的照片,這些照片看得劉盛目瞪口呆。
他從沒發現過艾楠有如此性感。她的眼光時而火辣辣地撩人,時而溫柔似水。她懶懶地靠在樹旁,身體舒展地斜靠在岩石旁,她身體的曲線如音樂般流瀉。她居然能穿這樣多不同風格的服裝,T恤、牛仔褲、短裙、連衣裙、背心、短褲……隻是裙子,就有從古典到浪漫到現代的好幾種款式,她帶了這樣多衣服出來他怎麼就沒注意到呢?隻是覺得她的箱子很沉,也沒問過她裝些什麼。
在他的記憶中,艾楠總是一身職業裝,西服或套裙,白色襯衣領翻出來。早晨出門時也匆匆地化一下妝,她說這是尊重客戶和公司裏的人。在他眼中,艾楠從來是職業化的工作機器而不是一個性感女人,他也沒將她作為一個性感女人對待。
“這是賣弄風騷!”想到這句話時他感到血往上湧。他繼續調照片出來看,一張泳裝出現在他眼前,這是在水塘邊拍攝的。他望著艾楠顯露在外的半個隆起的胸脯,還有豐潤的大腿,這不是一種**的勾引嗎?她怎麼能背著他去照這種照片,她在現場怎麼換衣服?這是隻有在對自己的身體已無秘密可言的人麵前才能做的事。劉盛感到自己的太陽穴在跳動,看來,艾楠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這時,院子裏響起了蕨妹子和艾楠的說話聲,她們還在議論那個可憐的女人。劉盛立即關閉了相機,若無其事地站到門口,他看見艾楠穿著牛仔褲和白色T恤,線條優美流暢,他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她的穿著呢?
“你發什麼呆?”艾楠看著他說,“我說對了吧,那女人不是來找麥子的。”
“不是就不是唄。”劉盛想,她不知道麥子已經丟了,他也懶得告訴她。到這山裏以後,他感到艾楠是越來越邪了。
讓劉盛吃驚的是,麥子突然從屋子裏跑了出來。她張開手臂跑向艾楠,艾楠抱起她親熱地問:“乖孩子,和石頭哥哥玩得怎麼樣?”
正在這時,石頭從外麵回來了。他驚訝地望著麥子說:“我到處找你,你怎麼已經回來了?”
劉盛也感到奇怪,這孩子的腿怎麼這樣快?他明明看見石頭在墳地裏找她的。
“那裏不好玩,我就回來了。”麥子稚聲稚氣地說。艾楠問她去哪裏玩了。她說是埋死人的地方。
艾楠用指責的眼光看了石頭一眼,石頭說是麥子要去那裏捉蜻蜓的。艾楠拍拍麥子的臉說,以後再也不許去墳地了。
劉盛像個局外人一樣地看著這一切。神秘的女人已經清楚了,而這個麥子的身份更加玄乎。重要的是,她為什麼會將艾楠弄得神魂顛倒呢?難道僅僅是3歲多的她,剛好讓艾楠聯想到引產掉的孩子?
53.天黑以後,劉盛在老爸的墳前燒紙,按蕨妹子的說法,天黑以後紙灰像黑蝴蝶一樣飛去,越飛越遠,越飛越高,劉盛望了一眼迷茫的夜空,不知道下次再來燒紙會是什麼時候了。
劉盛去萬老板那裏買紙的時候,萬老板說我這裏快成貨店了,百年人參一直沒有找到,卻賣起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來。因此,他老婆每次從城裏來運走藥材時,總會帶來一車雜貨,他老婆是個精明人,萬老板卻認為這消磨了他找百年人參的雄心壯誌。人真是沒有辦法,為了生活不得不隨波逐流。
劉盛沒想到萬老板對生活也有這種忍辱負重的感覺。他勸他隨緣吧,別太勉強自己就安心了。他買了一大疊冥錢和一些香蠟,萬老板誇他是個大孝子。他忍不住對萬老板講了他做的夢,“夢見和老爸一起吃飯,是不是說明我要去他那裏了。”他大膽地說出了自己的恐懼。
萬老板“唔唔”的半天作不出解釋,“不一定吧。”他說,“夢是相反的,這也許是你老爸需要飯錢了,你給他燒燒紙正好。”
萬老板說話的時候,一隻黑貓在他腳下饒來饒去,萬老板心煩意亂地踢了它一腳,那貓怪叫一聲便跑開了。
“夢是相反的”這句話安慰了劉盛。此刻,他在墳前燒著紙,並將香蠟插在墳前點燃,火光和煙霧中,老爸生前的麵容不斷浮現出來。“老爸,路通後我就要走了。”他在心裏默念道,“你就在這裏安安靜靜地休息吧。這旁邊天脊山上就有你以前的工廠,你願意去轉轉也可以,隻是沒有機器了,廠房聽山民說也已經倒塌了大半。”
這時,劉盛突然覺得背後有人,轉頭一看,是艾楠牽著麥子來了。劉盛來墳地燒紙時沒有叫上艾楠,是想讓她知道她已經不是這家裏的人了。近年來他就沒有對她強硬過,不知不覺艾楠仿佛成了家裏的主人似的,憑什麼,就因為她掙錢多嗎?他劉盛不再吃這一套了,這山裏的漢子將媳婦隨便打出家門的事不知她聽說過沒有?
“我也來給老爸燒燒紙。”艾楠蹲下來伸手就去拿冥錢。
“不用了!”劉盛擋住了她的手說,“你回去吧。尤其是這個孩子,不要讓她在這裏,老爸還不知她從哪裏來的呢?”
艾楠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氣得嘴唇發抖,站起身拉著麥子便往回走,她的眼淚滾落在墳地上。
劉盛繼續燒紙,心裏卻七上八下起來。“我太狠了嗎?”他想,“她為所欲為就不狠嗎?這叫報應。”
艾楠走後不久,蕨妹子來了。她說發生什麼事了,艾楠在屋子裏哭呢。劉盛說別管她,她和攝影家偷情,她早就看不上我了,蕨妹子吃驚地說不會有那種事吧,你以為都像你,見腥就沾。劉盛說還不是你勾引我,蕨妹子說算了,墳前不說這種事。我隻是覺得你們倆確實快玩完了。劉盛說完了就完了。他將一張冥錢送進火堆說,老爸你不會責怪我吧。
蕨妹子蹲在他身邊,也拿起冥錢一張張燒起來,劉盛看了一眼蕨妹子被火光映紅的臉。想到由一個的陌生的山妹子給老爸燒紙,這一定是老爸生前所想不到的吧。
這天晚上,劉盛直接住進了蕨妹子的屋子裏,蕨妹子說不行,都在一個院子裏,艾楠會聽見的,劉盛說沒關係,你嘴裏咬條毛巾不就行了嗎?劉盛隨即將蕨妹子脫個精光,變著方式要起她來。蕨妹子順從得像隻貓,這讓劉盛無比興奮。艾楠從沒這樣過,老是說快點快點,明天一早還要上班不能遲到的,錯過了和客戶的見麵可不行。劉盛一聽這些話就興趣索然,也許艾楠是嫌他身上有氣味,他現在雖說是公司中層了。但早年打工守過停屍房,他下賤,他不配她。呸!臭娘們兒,怎麼著還不是讓男人操!
“你恨我嗎?”蕨妹子在劉盛身下說道,她看見劉盛的麵容有些可怕。
劉盛猛然回過神來,趕緊附在蕨妹子耳邊說:“你讓我太興奮了!”
蕨妹子咯咯地笑起來,剛笑了兩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她說外麵會聽見嗎?夜深人靜時聲音可傳得遠的,劉盛說無所謂,蕨妹子說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黑娃追我時像條狗,但很快就和縣城裏那個臭女人搞上了。劉盛說你別罵我,蕨妹子親了他一下說怎麼會呢,你讓我痛快死了,我還真舍不得你離開這裏呢。
筋疲力盡之後,兩人在床上相擁著說起話來。劉盛說人的一生很漫長,但像今夜這種幸福太少了。蕨妹子說你以前就沒有幸福過嗎?劉盛說隻有童年有過,那時老爸在軍工企業,接著又到了這山中,工資加補貼,寄回的錢讓鄰居羨慕,後來每況愈下,到他讀大學時隻得自己打工掙學費了,他發誓要掙很多錢,現在掙的錢和許多人比算高的了,但生活卻越來越糟。
蕨妹子說,你們城裏人總要和別人比,那當然痛苦了。俗話說“人比人,比死人”,還是我們山裏好,這日子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像山上的蕨草一樣,順從天意罷了。
劉盛說,你媽叫你蕨妹子,就這個意思嗎?蕨妹子說我媽才不懂這些呢,我是在山坡上出生的,地上全是蕨草,我媽就這樣叫我了。
“我媽命苦。”蕨妹子突然難受起來,“20歲懷上我,隻得偷偷從家裏跑出來,到天脊山上躲起來了。我媽的家當時就在風動鎮,那時風動鎮可熱鬧了,滿街都是商鋪、飯館什麼的,每到星期天903信箱的工人將小鎮擠得要爆開似的,我媽很漂亮,滿鎮的人都說金家的這個妹子像朵花。你想,她突然懷上了私生子這不是天大的事?她逃到山中便再也沒下過山。靠種玉米將我拉扯大,她死後還有昧良心的人盜了她的墳,一個她常年戴在手腕上的銀鐲子被盜走了,唉,我媽真是命苦。”
劉盛撫摸著蕨妹子的臉安慰她。“你媽當時和誰好上了才懷上你的?”他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