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黑暗王國的一線光明——再說遊俠(1 / 3)

1.由“俠”的定義說起

在過去寫的《話說遊俠》裏對“俠”作了新的闡釋,指出在先秦“俠”與“夾”是一個字,而“夾”的本義是指有人追隨。《尚書.梓材》有句“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為夾、庶邦享”。“夾”《一切經音義》雲:“夾,輔也。”在金文中,“夾”的字形很像中間有一個大人,兩側皆有一個小人夾輔。

過去許多學者解釋“俠”往往受到戰國末年《韓非子.五蠹》篇中的“俠以武犯禁”“廢敬上畏法之民,養遊俠私劍之屬”等話頭的局限。實際上,論者隻看見了“武”和“劍”,而忽略這些話的主旨所在。韓非意在指出一些貴族豪門窩藏“私劍”(屬於個人的武裝力量),不怕法律,敢於“犯禁”,目的在於揭露這些“俠”是“以匹夫之細,竊殺生之權”,而這個“殺生之權”在法家看來隻能專屬於君主,任何“匹夫包括君主的親貴”,不可據而私有。而韓非認為一些人要做俠,招攏“私劍”,其目的在於“肆意陳欲使自己的欲望不被約束”而且成為“俠”,還要“棄官寵交”,官員放棄職責去結交朋友這樣才能使自己的武裝力量壯大起來。可見韓非子盡管強調“遊俠”的暴力作用,但他對遊俠的理解還是在於“俠”有一幫子人(私劍)追隨和作為後盾,並非說“俠”本身就是暴力。

司馬遷在《遊俠列傳》中進一步闡釋“俠”:

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嚐、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借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勢激也。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

這段話說得很清楚,太史公所標舉的“俠”是春秋時的延陵季子、戰國時四公子,都不是“以武犯禁”的人物。他們的共同點在於“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換句話說他們是因為有一幫追隨者(不管這些追隨者抱有什麼目的)力量強大而彰顯於社會的。我們所熟悉“武”並未在司馬遷的考慮之列,雖然先秦貴族都接受過“武”的訓練,戰國四公子也都為自己的發展利用過武力。

2.俠——貴族社會解體的產物

“俠”是春秋戰國社會激變中產生的一個新的社會集團。先秦的“俠”多出身於貴族,因為隻有貴族才有經濟實力和精神實力把人聚攏起來。司馬遷說“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其實不是沒有聽說過,而是沒有,因為布衣不具備把遊士聚攏在一起的經濟條件。

中國古代是垂直組織類型的社會,依靠自然與人為的手段把人們組織在特定的社會網絡之中,每人各有特定的位置,上下有等,很少流動。統治階級是周天子、諸侯、大夫、士,被統治者包括庶人和奴隸等。貴族社會有幾個特征與後來俠的產生有關。一是世祿世卿製度,階層、階級之間基本沒有流動。二是統治階級負責公共事務,庶人不能染指,甚至連議論的權利也沒有。所謂“天下有道,庶人不議”。三是人們之間交往自然很少,或說人們之間除了垂直的統治與被統治以外很少有橫向聯係。春秋以前“大夫無境外之交”,大夫以下更不用說了。春秋以前的文獻資料,連“友”字都很少見,即用也多指“友邦國國家的朋友”,或指兄長愛護弟弟,曰“友”。很少用於描述個人之間的關係,可見那時人們橫向往來很少,特別是與遠方異國(春秋時國很小,大國也就相當於現在一二十個縣地盤,小的也就兩三個縣)人的交往。這三個特點構成了貴族社會人際關係的簡單與恒定。

這種情況到了春秋時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西周末年的詩歌就以“高岸為穀,深穀為陵”形容當時的社會變遷。先秦史家許倬雲在《中國古代社會史論》中指出,春秋時期,統治階級各階層流動顯著增加,總的說來“士”群體開始活躍而且其地位呈上升趨勢,“卿”正相反。戰國時期這種變化更加劇烈,一些古代的貴族逐漸被消滅或被取代。也就是說,前麵說的那些貴族社會特征——世祿世卿、貴族獨攬公共事務和少交流交往——日益消減或消失,貴族社會由鬆動到逐漸解體。

這個變遷使得許多大夫、士從原有的垂直統治的係統中遊離了出來,原有的飯碗打破了,他們要找尋新的飯碗和謀求個人發展自然要到各地、各國奔走,要廣拉關係,多交朋友,這是一種新產生的社會需求。《論語》一開篇就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士人有朋友了,而且是從“遠方”來的,大約是“外國”。孔子對遠方朋友的期待和熱忱都是過去沒有的,在孔子時代這種交往肯定是新生事物。這種橫向交往是產生“俠”的社會基礎。

誰才能招攏這些遠方士人,把他們聚攏在自己的身邊呢?孔子一類窮士人不行,聚到孔子身邊不僅掙不到錢,還要交學費(束脩),而且孔子隻能教給他們知識,不能為他們提供“就業機會”。

誰才能招攏那些從原有秩序中遊離出的遊士呢?一是各國君主,追隨君主被納人主流社會,生存不成問題,發展也有可能。然而君主的容納量有限,有些就追隨了貴族豪門,司馬遷所說的“戰國四公子”就是典型。太史公認為他們是典型的貴族之俠。他們養了成千上萬的賓客,還包括“私劍”,成為有實力的集團,甚至掌握著“生殺之權”。這不僅影響著國內政治運作,而且波及國際,如魏國的信陵君竊符救趙,孟嚐君帶著他的門客流動於諸國之間,都是例證。這可以說是最早的俠。

至於那些有武力、有勇氣、有信義、守承諾的刺客,如《史記》中寫到的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荊軻5人行刺報恩的事件。司馬遷雖然對他們的獻身、勇武、守信、執著、一往無前的精神深致讚美,甚至說“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誌,名垂後世,豈妄也哉”!然而,他們隻是有貴族派頭的“殺手”,還沒有俠的資格。因為他們還沒有追隨者,而且他們也非主動去幹預世事,他們打殺隻是報恩罷了。

3.俠——貴族精神的遺孑中國曆史上有兩個時代遊俠最多,人們也最愛談論俠,這就是漢、唐。讀漢、唐曆史或詩文都會感受到有俠的影子在遊蕩。為什麼會集中在這兩個朝代呢?因為漢、唐皆屬於後貴族社會。它們的前代先秦和南北朝是貴族社會,到了漢、唐雖然大一統的皇權專製已經形成,但貴族風習、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