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行政力量特別強,果然,自1963年以後,中國舞台上、銀幕上,凡是與“鬼”沾親帶故的東西統統不見了,一切為“鬼”說理辯護的文字也都在批判和清除之列。弄得“三家村”主人灰頭土臉,隻得偃旗息鼓,悄然收兵。因為這不是講道說理的時代,對一切“異端”不僅有“批判的武器”,更多還有賴於“武器的批判”。這種討伐隻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奏,到了“文革”準備期,凡是沾到“鬼”的文藝作品、文化遺存,包括各類廟庵寺觀都在徹底掃蕩之列,甚至殃及古人、名人的墳墓。胡喬木1964年寫的《沁園春.杭州感事》其中有“土偶欺山,妖骸禍水,西子羞汙半麵妝。誰共我,舞倚天長劍,掃此荒唐”的句子。胡將此詞呈毛澤東修改,毛加了旁批:“杭州及別處,行近郊原,處處與鬼為鄰,幾百年猶難掃盡。今日僅僅挖了幾堆朽骨,便以為問題解決,太輕敵了,且與事實不合,故不宜加上那個說明。至於廟,連一個也未動。胡喬木在致《人民日報》編輯部的信中更進一步闡釋說,但國內至今廟墳如此之多,毒害群眾,亦覺須加撻伐……杭州一呼,全國響應的日子,想亦不遠。”可以說這是“文革”第一爆,其所針對的,不僅有“鬼”,還涉及“神”。由此開始了對一切有關“鬼神”的大掃蕩,真有犁庭掃穴的力度。其結果,50歲以上的人們都親眼見過。最後隻剩下了人間的“牛鬼”。“文革”中,有一次看我的老師廖仲安先生,問他怎麼不到朋友家走走。他自嘲地說“不能訪友啊!‘訪舊半為鬼,牛鬼沉痛迫中腸’。”這些都可以看做《不怕鬼的故事》的延伸。
由於高層的推動,《不怕鬼的故事》一書也受到社會的重視。從1961年起直到八九十年代,中學語文課本中也從該書擷取一些篇章做教材,而且還是指定的課外閱讀材料,因此,說起這本書來,大多上過中學的人們都是熟悉的。我是1960年考大學的,語文卷子的一篇文言文翻譯就是《艾子雜說》中的“鬼怕惡人”那時《不怕鬼的故事》雖未出版,但已經編成,在內部流傳聽說1961年高考的作文題是“不怕鬼的故事”(或許是1962年),這是個論說文,那時的高中生還不善於寫論說文(我們那屆作文考題就是“大躍進中二三事”),因之,這屆作文考試就有許多笑話流傳。
要以“不怕鬼的故事”為題論述一個在當時認可的正確觀點,對那時的高中生太難了。不知道是真事,還是學生對這個難題的反感而編造的,那時北京流傳了一個故事:師大女附中有個優秀的考生,由於緊張把題目的“鬼”字看成了“兔”。對象一下子由很可怕的,變成很可愛的了。題目上“兔”和“怕”對不上號了。照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看來,這樣的題目怎麼做呢?這位考生不愧是“女附中”的學生。她這篇作文從自問自答開始,把“考題疑問其實,這隻是她一個人的疑問”寫入正文了。“兔子在童話和民間故事中都是善良軟弱的象征,它那通紅的眼睛,仿佛受了委屈或被人欺侮才哭過一樣。兔子怎麼能與‘怕’聯係在一起呢?”這個破題多好,有點像以前考“八股”時的“截搭題”。不僅把本來不合邏輯的事情解釋清楚了,也為下麵的發揮造勢。“然而,事情總是有兩重性的,好事壞事之間總是可以轉換的”這也是當時流行的“辯證法”語言,運用辯證法分析問題被認為是有思想覺悟的表現。但光是“辯證法”還不夠,還要有證據本來澳洲沒有兔子,“當一百多年前一個英國殖民者把一對兔子帶上了澳洲島,由於沒有天敵,這對兔子繁殖了數以億計後代,破壞了澳洲的牧場、田園,成為澳洲農民、牧民的大敵。兔群過後莊稼、牧草頃刻而盡,不用說以‘怕’形容,就是說談兔色變也不為過。”這樣“怕”也就立起來了。但僅僅形容“怕”還不行,因為這容易使讀者喪失信心,這位女高中生深諳此道。她接著筆鋒一轉:“然而澳大利亞不是正是以出口兔肉罐頭聞名於世嗎?”於是由“怕”變為“不怕”,不僅不怕了,甚至應該歡迎了。應該說這篇文章從內容(如果例子是中國或社會主義國家的更好)到邏輯都是合格的,但看錯了題,也是一分沒有,願它隻是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