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織工小裴》
這個小裴是個紡織工人,因為武鬥被抓了起來。詩人把文鬥武鬥看成是蟋蟀與蜘蛛相鬥(用“蛛蜚”以切“織工”),可笑複可悲。雖然挑動有人,但還是一個小工人被當做替罪羊。“晨風”二句寫監獄的淒涼。“二十”兩句寫年輕人,不管不顧,感情衝動,被人利用,進了監獄,家在咫尺,有夢難歸,看到這種情景,真是情何以堪。我也見過這一類的青年,還不知為了什麼,隻是被一些“誓死桿衛”的口號衝昏了頭,刀槍棍棒,相互往來,死了一人,被判死緩,雖然斃不了,要出來,也得二三十年。這個小青年以頭搶地,痛哭流涕,後悔無及。我見這種情景,也為他悲哀,但寫不出聶老這樣體物人微的詩句。最末兩句有調侃意,作者年長於小裴,用點開心的話安慰他。這些作品寫景、寫人、敘事都很成功。我讀時感到,真是“犁然有當於人心”的文學佳作。
“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傳統詩歌雖然注重寫景,但多是借寫景致以攄寫士大夫的情懷。文人士大夫,即使生活貧苦,也與老百姓隔著一層。聶老幾十年生活在平民之間,反右又把他打人被迫改造的社會底層,淪為社會賤民。他筆下的景致是個勞改人員眼中的,古代文人即使再貧困,也沒有這樣經曆。如老人捧殘雪用柴鍋燒水,“搜來殘雪和泥捧,碰到濕柴用口吹。風裏敞鍋冰未化,煙中老眼淚先垂”。我想這縱橫老臉上的眼淚不都是灶煙嗆的;勞改時二位老人淘廁所,“君自舀來仆自挑,燕昭台畔雨瀟瀟。高低深淺兩雙手,香臭稠稀一把瓢”。在禮賢下士的燕昭王高築的黃金台畔,這一雙“天下士”,掏大糞,勞動改造,而且詩人不避諱這些勞動的細節,甚至有點窮形極相把它再現出來。這是古人無論如何也不敢去寫的。此類事情,在古人那裏是根本不能入詩的。北宋梅堯臣寫詩提到如廁、打噴嚏都被人譏笑(見錢鍾書《宋史選注.堯臣》沉淪於社會底層的聶老卻極其真實地寫掏大糞,他既不以此為恥,更難以此為榮(如有些評論者說的,這是他的改造成績,似有隔膜他坦然寫出這些,並不諱言自己的尷尬,解之以自我嘲諷。讀者對此既能理解,也能接受,特別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我們讀詩時的神經早巳經告別了林黛玉式的纖弱。
聶詩中最好作品寫於北大荒勞改和“文革”的監獄生活中。從他的生活經曆和個人情感來看,其遭遇是十分荒謬的,聶詩中的感情也是極其複雜的。聶老是個性情高傲之人,很難低眉俯首的,然而“多難方知獄吏尊”,所謂“人心似鐵,官法如爐”,用管監人員口頭禪就是“到了這裏,是龍你得給我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這樣環境裏,聶老的心境也是恐懼與張揚雜陳的。“一切景語,皆情語也”,聶翁筆下景致都是他的複雜心境的投射。
收割後的向日葵地什麼樣?古人肯定沒有寫過。因為它傳人中國也就二三百年的光景。南方和城市裏種它隻是做觀賞之用,隻有西北、內蒙古、東北一帶才有大規模的種植。東北收割向日葵隻是把其頭割掉,稈子留在地裏,一望無際,兀兀挺立,攝人心魄:
曾見黃花插滿頭,孤高傲岸逞風流。田橫五百人何在?曼倩三千牘似留。赤日中天朝懇摯,秋風落葉立清遒。齊桓不喜葵花子,肯會諸候到爾丘(按:《左傳》齊桓公會諸侯葵丘,葵乃葵菜之葵,非葵花子之葵,向日葵開花時,像一個人頭上插滿黃花,可是,收割以後向日葵“頭”沒了,身子卻僵直地立在大地之上,這還是為田橫壯行的五百士嗎?徐悲鴻油畫《田橫五百士》是何等的堅毅悲壯,然而這五百士沒有頭了,在這裏我們仿佛聽到了“還我頭來”的悲憤呼聲。可是詩人沒有沿著這條思路想下去,下聯忽然轉到遊戲人間的東方朔,這長長短短的向日葵稈大約是東方曼倩遺留下的簡牘吧?“赤日”以下沿著遊戲的思路,用嘲戲語句衝淡或掩飾自己內心的悲憤,其言似正似反,似嘲似頌,有無限豐富的內涵。這就是評論界所說的“聶體”。作者常用奇思異想的詼諧幽默衝淡悲憤和恐懼。
律體詩,字數少,格律細,對韻律聲調要求更嚴,寫律體詩,簡直就是戴著鐐銬的跳舞。對今人來說戴這副“鐐銬”要比古人更沉重一些,因為文言中單音詞很多,而今語中多音詞比比皆是,因而律詩表現今人、今事、今情則更難。“文革”當中,聶老進了監獄,當時他的許多老朋友和相識者也因為一兩句話陸陸續續進去了,在監獄裏老朋友見麵了,他有一首七律寫此事。《贈老梅》你也來來我也來,一番風雨幾帆歪……天下禍多從口出,號間門偶向人開。注者沒有注意到聶老是以戲謔的態度來寫給一個號裏偶逢的老友。“你也來來我也來”不是無典的敘述句,而是用了一個俗典。侯寶林有個相聲《猜謎語》,其中一個謎語謎麵是“你來我也來,你不來,我也不來”,謎底是“揣手”。
北方人冬天冷的時候,左右手互相揣到對方的袖口裏。侯氏還解釋說,“揣手就是這樣,你來了,我也得來,沒有左手要揣,右手躲著不讓揣的”。這句詩也有此意:“你來了,我也得來;沒有你來了,我不來。”沉重的監獄生活,在聶翁筆下就此化解了。聶詩常用笑話為典故的例子很多,如《無題》的“寡酒聖賢愁”諷剌占小便宜者(明代笑話《反省時作》的“十姨愛嫁伍髭須”用杜拾遺(杜甫)和伍子胥的笑話(宋代笑話這種流暢的詩句大多詼諧幽默,使人發出苦涅的笑。
聶老更善於以剗刻幽深詩句赤裸裸地表達自己的悲憤之情。1962年他摘了右派帽子之後,寫了一首詩贈給文藝界領導,也是老友的夏衍:“手提肝膽驗陰晴,坐到三更又四更。天狗吞吐唯日月,鯤魚去住總滄溟。《某事既竟投夏公》”一位老人手提肝膽,胸懷光明磊落,誌向依舊高遠,可在現實中卻是十分無奈,長夜枯坐以等待。
舊體詩重視佳句,杜甫詩雲:“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最初喜歡和欣賞聶老的詩,也是從佳句開始的。宋人學杜都注重煉句,留下許多奇警之句。聶老詛是如此,如《六十》四首之一的“詩掙亂夢破牆出,老踢中年排闥來”。這兩句一寫詩思,一寫年齡。聶翁早就感到自己的詩思犯忌(“文革”被捕就是由詩案引出),百般壓抑,但詩還是掙紮著從亂夢中破“牆”而出;年齡不饒人,轉眼花甲,“老”一腳踢走了“中年”,排闥而人,登堂人室。這樣的句子一讀而不忘,這就是傳統詩文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