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詩的出現,使得許多讀者感歎:原來舊體詩還有如此強的表現力!還能抒發那樣深沉複雜細膩的感情,還能有聲有色地、生動地描繪各種文學形象,充分發揮文學反映現實生活的社會功能。聶老的舊體詩不是功成名就的閑人,於風晨雨夕,麵對階柳庭花,尋章琢句,鬥韻聯詩的產物;而是年近花甲的老人被發配到北大荒勞改生活和年屆古稀的老翁監獄生活的記錄,充滿著艱辛與血淚。聶老的舊體詩是他的心靈史,深刻地反映了一個正直的、關心祖國人民命運的知識人在特定時代的遭遇。
三、以雜文入詩
聶詩是傳統的舊體詩,不像現在有些不知舊體詩詞為何物的“作家”也借舊體詩詞名義發表令人作嘔的東西,玷汙了祖宗留下的瑰寶。我們說聶翁舊體詩是舊體詩,不僅指它合格律,注重對偶、巧妙用典等外在規範,更重要的是它的內在風韻,讓人一讀,絕對是舊體詩,不是七個字或五個字齊整的排列組合。但聶詩也不是古人的舊體詩,而是當代人的舊體詩,不僅有當代人的生活、觀念和情感,在藝術上也有很大的突破,這就是以雜文人詩。
以雜文人詩幾乎成為許多新式文人寫舊體詩普遍采用的方式,舊式辭章家則反是(如夏承燾、沈祖棻、程千帆)。這種風氣始於魯迅,魯迅稱此為“打油”。大家熟悉“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就注明“達夫賞飯,閑人打油,偷得半聯,湊成一律”。此體源於唐人張打油,其特征在於率意和逗笑。魯迅把雜文筆法,如諷剌、反語、幽默等引人舊體詩,自謙為“打油”,其實與打油詩有根本的區別。魯迅的“打油”,立意嚴肅,用筆深刻,不為逗笑而逗笑。後來許多新派作家寫舊體詩都繼承了魯迅這個傳統(當然也有不用此法的,如魯迅的朋友鬱達夫、後來的田漢),以雜文筆法人詩成為一種趨勢。比如李荒蕪、邵燕祥、啟功、楊憲益、黃苗子、聶紺弩,台灣的柏楊等,都有這方麵的傑作。當然最精彩的還是聶翁。
紺弩就是位優秀雜文家。有人認為在雜文領域中,他的成就僅次於魯迅。早年我讀他的雜文也留下深刻印象,如《兔先生的發言》除了引人發笑的詼諧外,讀罷引人深思,讓人感到弱小者在叢林規則麵前的無力與悲哀。
舊體詩創作中,聶老也把有深度詼諧稱為“打油”。在《散宜生詩.後記》他說“詼諧、滑稽就是打油,秦似教授當麵說我打油”。他在1961年給朋友高旅的信中說“詩有打油與否之分。我以為隻是舊說。截然界限殊難劃,且如完全不打油,作詩就是自討苦吃;而專門打油,又苦無多油可打。……我較怕打油,恐全滑也。”實際上,這種不油滑、有深度的詼諧就是魯迅常常使用的雜文筆法。使用這種筆法,不僅給讀者帶來愉悅,而且也使創作成為一件快樂的事。
嚴格來說,聶老所說的“詼諧、幽默”是一種喜劇元素,而喜劇出發點就是作者要站得比受眾低。作者是用自我嘲笑實現的。這一點在他的早期創作中就表現出來。1955年因胡風問題被隔離審查,他寫了《反省時作》,其中第五首,寫自己在反省時企盼貴人搭救,“望美人兮長頸鹿,思君子也細腰蜂”;1958年在北大荒勞動,老婆前去探視,他致歉自責,“請看天上九頭鳥,化作田間三腳貓”;寫馬跑了,放馬者的尷尬脫韁羸馬也難追,賽跑渾如兔與龜。無諤無嘉無話喊,“越追越遠越心灰”;寫被逮捕後《解晉途中與包於軌同銬,戲贈》,“相依相靠相狼狽,掣肘偕行一笑‘哈’”。詩人真是不避諱寫自己卑微的一麵,而且用笑衝淡悲情,但人們笑過之後留下更多的是辛酸。
在遣詞造句和用典對仗上,更重詼諧幽默。聶老特別愛用反差極大的對偶。激起閱讀時的意外,引起發笑。他的《鍾三四清歸》中“青眼高歌望吾子,紅心大幹管他媽”。上句是用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中成句,表達對對方重視和期待。緊接著這句卻是:一顆紅心,努力大幹,還管他媽的什麼!表麵上看這是一莊一諧,製造笑果,實際上這正是當時粗鄙風氣的寫照。這樣的句式很多,如《雪峰以詩見勖依韻奉答》中的“在山憑定三分鼎,出水才看兩腿泥”;《挽畢高士》中的“丈夫百死花崗石,天下蒼生風馬牛”;《懷張惟》中的“開會百回批掉了,發言一句可聽麼”;《九日戲柬邇冬》中的“嵩衡泰華皆0等,庭戶軒窗且豪”。不避粗語、俚語、語氣詞、洋字碼,這些與舊體詩的風韻融合在一起,增加了詩歌表現力。
雜文的特點就是不受約束,打破常規,突破讀者的思維定式,引起發笑。從上麵舉的例子都可以看出這點。新文人的舊體詩雜文筆法在這方麵是有共同性的,但由於個人的氣質不同,又有差別。如新故去的楊憲益先生舊體詩則偏於俊逸流暢,啟功先生則偏於淺白詼諧。各舉一例。
周郎霸業已成灰,沈老蕭翁去不回。好漢最長窩裏鬥,老夫怕吃眼前虧。十年風雨摧喬木,一統江山剩黨魁,告別文聯少開會,閑來無事且幹杯。
眩暈多年真可怕,千般苦況難描畫。動脈老年多硬化。瓶高掛。擴張血管功能大。
七日療程點滴罷,毫升加倍齊輸納。瞎子點燈白費蠟。剛說話。眼球震顫頭朝下。
一一啟功《漁家傲.就醫》
自聶翁的《散宜生詩》出版後,舊體詩又悄悄回到文學的殿堂。不斷地有舊體詩的結集和出版。我閱讀範圍不算太廣,我讀到的就有一二十種之多。除了上麵說到的諸位詩人的集子外,還有《半葉詩選》(江嬰)、《紫玉簫集》(李汝倫)、《路邊吟草》(熊鑒)等。特別是熊先生《路邊吟草》。10年前一位朋友送我一本,我一個上午讀完,讀得淚流滿麵。他以元白體寫大躍進、“文革”以來遭遇,文字非常淺白,但一讀的確又是舊體詩。聽說《路邊吟草》賣到2萬冊,這真是個奇跡。不過大陸舊體詩還沒有走向世界,台灣柏楊1991以獄中寫的舊體詩獲得了國際桂冠詩人獎,其中最精彩的一首,是《鄰室有女》(五古寫與他監室相鄰女犯人的。詩寫女犯人背影,通篇盡是猜度之詞,低回婉轉,一唱三歎,可與漢樂府中的佳作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