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駱家。
陽春三月,山上積雪逐漸融化,彙成一條條潺潺的小溪,流到了山下。
院子裏,紫袍王爺駱承華砍柴伐木,把駱雁的頭顱骨骸從積雪裏挖出來,焚化了裝進瓷壇。駱綃問:“你要把雁姐姐帶到哪兒去?”駱承華道:“自然是離開這片傷心地,跟咱們一起回西南二十八部,去過太平安樂的好日子。”駱綃道:“咱們?你還是一個人下山去吧,我和雁姐姐還要在家等大哥回來。”駱承華一愣,“那怎麼行?這荒郊野嶺的,外麵又兵荒馬亂,我怎能把你一個人留下不管?”駱綃道:“我不用你可憐,我大哥很快就會回來,你還是快走吧。”駱承華笑道,“你大哥比駱雲老賊本事還大麼?我可不信。”駱綃道:“他一個人自然打不過你,可驚龍山上兵馬上千,你還能打得過火槍火炮麼?”駱承華道:“你想讓你大哥跟韓老三上山入夥兒麼?真要是那樣,我就非得連他也一起殺不可了。”
話音剛落,就聽山下炮聲大作,駱承華大是一驚,一下把駱綃撲到在地,掩在身下,炮彈可就落了下來。隻聽轟的一聲,上房被炸,磚瓦椽木四散紛飛,又聽哢哢幾響,東屋又塌下一個五六尺見方的大坑,塵土衝天而起,飛起三丈多高。
炮彈依然四散落下炸開,駱承華抱起駱綃幾步來到坑邊,隻見大坑四壁都是青石所砌,很是光潔整齊,靠一邊有石階,駱承華問駱綃道:“這是老賊藏劍譜的密室吧?”駱綃道:“我不知道。這兩年老賊經常夜裏不回府,牢裏的犯人也經常人滿為患,而後又莫明奇妙的失蹤,原來老賊是讓他們上這兒來挖密室。”駱承華道:“咱們下去看看。”就抱著她邁步下了石階。
往斜下走了能有兩三丈,眼前便已是一片漆黑,駱承華打著火折,又沿階走了三四丈,才看見前麵一條平坦的甬道,再走到盡頭卻是一間圓形的石室。駱承華放下駱綃,沿石室四周伸手推動,試探,轉過一大半,才覺得一處石壁微微晃動,似乎是一扇石門。當下運起內功,雙手推動石門,果然石門內陷,閃出一線光亮來。駱承華再運力推開石門,剛要進去,便聽駱綃道:“等等,”駱承華一回頭,駱綃道:“老賊詭計多端,小心有詐。”駱承華稍微一怔,道:“不會,這裏這麼隱秘,想來隻有老賊自己能進得來。”駱綃卻快步過來,彎腰拾起一塊大石扔了進去。大石落地,隻聽嗤嗤連聲,兩邊石壁果然射出不少弩箭來,駱承華大是驚懼,“老賊果然狠毒。”駱綃道:“我跟他打了十年交道,他是什麼人,我清楚得很。要是我猜得沒錯,這下麵還肯定還有翻板。”駱承華拔出墨龍劍,往地下第一塊青石板上一杵,卻沒有動靜,又加力把四角兒都杵了個遍,也沒有動靜。再試第二塊,亦是不翻,當下輕輕進來,再試第三塊依然不翻。駱綃正自詫異,第四塊卻便是翻板。駱承華一劍杵下,隻見下麵一丈來深,地上埋的都是明晃晃的尖刀利刃,撤回寶劍,石板又複還原,絲毫看不出半點異樣。隔著第五塊又沒翻,第六塊又是翻板,再往前,隻有第七、十一、十三、十七、十九、二十三、二十九、三十一塊落實,其餘二十四塊盡是翻板。這邊又是一扇石門,駱承華右手一掌推出,隻聽砰的一聲響,石門被震得粉粉碎。塵土碎屑落定,隻見裏麵重重紗簾漫卷,倒像一個神仙世界一般。
駱承華抱著駱綃越過剩下的五塊翻板,進了石門,一看腳下是石階,又沿階而下,再一看那些紗簾,卻不由得臉上一熱:卻原來那些紗簾上還繡著男女雲雨親熱的畫麵,每一幅一個姿勢,各不相同。在重重紗簾之後,是一扇紫檀屏風,上麵雕龍刻鳳,屏風前一把黃金座椅,龍書案上出了文房四寶,還有一個劍架,架上一把寶劍,旁邊幾個黃錦緞包袱。旁邊衣架上是一身黑底棕色繡龍的皇袍,衝天冠,無憂履,一應俱全,駱綃冷冷的笑道:“老賊果然做起了皇帝夢。”
兩人來到書案旁,駱承華伸手拿起寶劍,“這是我們駱家祖傳的秦王寶劍,果然是讓老賊給偷來了。”伸手握住劍把,拔劍出鞘,“這把秦王寶劍是天子之劍,據說是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登基稱帝、君臨天下所佩戴的那把寶劍。”又吟誦道: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吟誦罷便把劍歸鞘放回劍架,又解開書案上一個黃錦緞包袱,一看裏麵卻是一方玉璽,駱綃就問:“這是真的金鑲玉璽麼?”駱承華道:“不是,真的傳國玉璽在駱家的老祖宗手上,並沒有傳下來。”駱綃有些不解,駱承華也沒跟他多說,又解開另一個長條形包袱,裏麵卻是一個紫檀木盒,駱承華再也不敢大意,又取下秦王劍,拔劍出鞘,退開兩步,劍尖挑落盒蓋,裏麵卻並無異樣,再過來一看,裏麵又是個黃錦緞包袱,用劍挑出來,一看並無異處,才把劍交給駱綃,解開三層黃錦緞,裏麵卻是一薄一厚兩本書冊,駱承華道:“這就是咱們家的劍譜。”伸手拿起上麵一冊,念道:“《駱喬劍譜》,上卷。老賊冒著被我爹千刀萬剮的危險把劍譜和駱家的家譜偷出來,等你大哥成年,就取出兩本書冊裏麵的藏寶圖,解開秘密,取出寶藏起兵造反。”駱綃道:“我大哥今年才滿十八歲,你在大年三十兒趕來,就是怕他解開這秘密吧。”駱承華道:“老賊詭計多端,狡猾得很,我在北京打了他一掌,之後就沒了他的蹤跡,我知道大年三十兒他肯定要回來,就給他來個守株待兔。”駱綃道:“那天冒充老賊,投石子救喬靈兒的就是你吧。”駱承華點點頭道:“是。”伸手接過寶劍,劍尖兒輕輕挑進劍譜黃錦緞的封皮,劃開外側,又把劍交給駱綃,輕輕掀起來,從兩層牛皮紙之間抽出幾塊薄薄的絲絹,“這就是咱家的藏寶圖。”
駱綃仔細一看,奇道:“可這上麵什麼也沒有啊?”駱承華道:“這隻是其中一半,要把另一半跟它合起來,用一百零八個未破瓜少女的處女紅塗在上麵,藏寶圖才能顯現出來。韓江隻道那一半在師叔祖的下卷劍譜裏,其實是在咱駱家的家譜裏麵麵。”一邊又把秦王劍挑開那本厚些的書冊封皮,一邊道:“我爹生性多疑,喬師叔跟他是生死之交,他卻也信不過他,明著把另一半藏寶圖交給喬師叔保管,暗地裏卻又偷回來。這件事除了我們父子,就隻有老賊一人知道,所以他把駱家的家譜也給偷了來。”等掀起一半封皮,卻見兩層牛皮紙隻間空空如也,立時大是惶急:“怎麼會這樣?藏寶圖呢?綃兒,你一定知道,快告訴我,老賊把那一半藏寶圖藏到哪兒去了?”駱綃搖搖頭,“我不知道。”駱承華卻是不信,“你怎麼會不知道?你一定知道的,是不是?”駱綃道:“大汗,你已經有了這一半藏寶圖,那一半還有那麼重要麼?”駱承華微微一愣,“倒也是,無論是誰得到一半藏寶圖都是沒用。”說著又把劍歸鞘放回劍架,把藏寶圖小心翼翼的疊起來掏出一塊絹帕包了小心翼翼的藏進了懷裏。一邊拿了上卷劍譜,“你不是要學我的功夫殺我報仇麼?這卷劍譜就給你吧。”駱綃有些不信,接過劍譜翻看幾頁,隻見裏麵果然都是武功招式,圖文並茂。“你真的要把劍譜給我嗎?真的不怕我殺了你嗎?”駱承華道:“我不傳你下卷劍譜,你殺不了我。”駱綃驚道:“你練了下卷劍譜,那你豈不是天下無敵了麼,我又怎能再殺了你?這劍譜還是你自個兒留著吧。”駱承華道:“你真不要啊?”駱綃想了想,又把劍譜拿了回來。
駱承華笑道:“這就對了,你練了上卷劍譜,就算殺不了我,也可以做些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善舉啊。我爹已經不在了,你學會了劍譜,當今之世除了我和喬師叔,就沒人是你的對手了。”駱綃道:“那也未必,武功再好,也敵不過火槍大炮。”駱承華道:“火槍大炮咱也有啊,隻不過你現在對我尚存恨意,我還不能教給你。”
駱綃也沒說什麼,駱承華又打開家譜,問:“你認字麼?”駱綃道:“不認識,老賊那般待我,又怎麼會教我識字?”駱承華道:“那也不要緊,等咱回了二十八部,我教你識字。這本家譜上記載著咱們駱家老祖宗和曆代祖先的事跡,我挑些有趣的念給你聽,咱們老祖宗姓駱名英,”剛說到這兒,駱綃就是一愣,“駱英?”駱承華道:“天下之人甚多,重名重姓也不足為奇,咱們老祖宗是八百多年前的大宋朝人,被當時的仁宗皇帝封為忠孝武英王,卻並沒有加封官職。”駱綃奇道:“那怎麼會啊?”駱承華道:“我爹說他老人家雖然武功獨步天下,卻是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主兒,咱們駱家本來是能坐江山一統天下的,他老人家明明已經做了皇帝,卻為了心愛的妻子又放棄了帝位,歸隱田園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去了。”駱綃道:“老祖宗也算是至情至性之人了。北宋國力衰弱,邊疆戰事不斷,老人家要真能統一中華,解救黎民百姓於水火,那才是更了不起的大英雄真豪傑呢。”
駱承華聽她這般說,不由得很是驚愕:“我爹也經常這麼說,你這小丫頭倒有些遠見卓識,我爹要聽見你這幾句話,肯定會打從心眼兒裏喜歡你。”駱綃淡淡笑笑,“隻可惜後來曆朝曆代那些打天下坐江山的,又有那個真正為天下老百姓造福了?還不都是為了自家的榮華富貴。”駱承華點點頭:“你說的是。”又接著道:“咱們老祖宗的正室夫人,複姓歐陽,雙名踏雪,是當時名震天下的北俠紫髯伯歐陽春的獨生愛女,容貌那是沒的說,更是端莊賢淑,深得老祖宗歡心。她給老祖宗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隨了外祖姓,單名一個麟字,給歐陽家接續香火。第二個兒子隨父姓駱,名叫承英,就是咱們這一支的第二代祖宗。老祖宗還有九位夫人,共有十八子十六女,一代一代傳下來,總也能有個十萬八萬子孫後嗣吧,隻是這幾百年過去,如今大家天各一方,隻怕對麵也已不相認識了。”說完,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駱承華翻看家譜,卻沒再給駱綃講述,一直翻到父親那一頁,才接著道:“我爹名叫駱玉庭,他老人家小時候家裏很窮,後來就投了清軍,因為看不慣軍營裏貪汙賭錢成風,又不想為那些昏官賣命,就趁月黑風高帶領幾個結拜弟兄殺了軍官,偷了被他們克扣的糧餉和一部分軍馬槍械自己上山揭竿起局。因為老人家槍馬功夫好,為人又仗義,沒過一年就拉起了兩千多人的隊伍。可不成想手下人跟清軍勾結,裏應外合攻破了山寨,老人家也被一個結拜的兄弟下了蒙汗藥,被清軍拿住下了大牢。當時負責審我爹的,就是喬師叔,兩個人接觸得多了,漸漸生出英雄惜英雄、好漢敬好漢之意,喬師叔不忍將我爹正法,就跟上邊兒為我爹求情,卻反倒被手下誣陷,說他勾結山賊,圖謀不軌,喬師叔的另一個部下冒死深夜過府相告,老人家早就厭惡了官場上的那一套,又因為被部下誣陷,心灰意冷,就索性把我爹偷偷放出來,兩個人一起遠赴西北,過起了逐草放牧的隱居生活。
“喬師叔本來就武功甚高,號稱長鞭將軍,兩個人沒事兒就在一起切磋武藝,相互取長補短,用了不到一年時間,就創出了那兩卷《駱喬劍譜》。我爹有四個徒弟,大徒弟就是老賊駱雲,他是個孤兒,爹娘都被馬賊殺了,我爹見他可憐,就收了他,後來又認了義子,讓他改姓漢姓,跟我爹姓駱。二徒弟就是韓江,我是我爹的三徒弟,我們還有一個小師妹,也是大草原上的孤兒,我爹開始隻是認她做幹女兒,取名叫玉華。”
駱綃道:“就是我娘吧?”駱承華點點頭道:“是,你娘很小的時候就是個美人胚子,等長到十六歲更是美得不得了,人又極聰明,我爹稀罕得不得了,就收她做了關門弟子,把一身絕世武功都教給了她,還把祖傳的鳳凰劍賜給了她。”駱綃覺得奇怪,就問:“那我娘怎麼打不過駱雲韓江啊?”駱承華道:“因為我爹跟師叔祖的功夫都注重修習內功,我爹是祖傳的易筋經、洗髓經,喬師叔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內功也是易筋經的底子,不過並沒有學全,我爹又教給他全本的易筋經和洗髓經,可修習內功曆來是男師不傳女徒,女師不傳男徒,所以你娘並沒有休習過這兩項絕世神功,武功自然不是駱雲韓江的對手。”駱綃點點頭:“怪不得。”
駱承華又道:“那時候我們三個師兄弟都很喜歡小師妹,都希望能娶她為妻,並且得到師父上卷劍譜,你娘卻最喜歡跟我在一起,把駱雲韓江都當成兄長看待,加之我是師父的親生獨子,他們倆也沒再和我爭。那年七夕,我陪你娘月下乞巧,兩情相悅,就,就私定了終身。”駱承華說到這兒,就沒再說下去,而是把後背輕輕靠在黃金座椅上,往後大仰起頭,輕輕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接著講述:“第二天,我去跟我爹說,他卻大發雷霆,罵我忤逆不孝,還拔出墨龍劍要殺我,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我爹也早就喜歡上了小師妹,他把鳳凰劍賜給小師妹,卻沒有把墨龍劍傳給我,原來就是打算等小師妹十八歲成年,就把幾個侍妾都殺了娶她為妻。那年喬師叔已經帶著下卷劍譜離開了焉支山,那天晚上多虧了駱雲韓江一起為我求情,我爹才沒殺我。後來我又多次懇求我爹,他們倆也幫我說情,小師妹幾次以死相求,我爹才最終同意把小師妹許配給我。”
“轉過年來的九九重陽,我和你娘大婚,兒子媳婦拜完高堂,我爹就走了,連一杯喜酒都沒喝。駱雲韓江倒是留下喝了喜酒,卻也沒跟著鬧洞房,沒想到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駱綃驚問:“他們還敢對師父動手麼?”駱承華點點頭,“我爹這個人雖然武功人品都還不差,就是太喜好女色,”駱綃又問:“他也想解開藏寶圖麼?”駱承華道:“不是,我們駱家有祖訓,駱氏子孫不得貪圖藏寶圖裏的寶藏,更不能癡心妄想謀反作亂,貽禍宗族,要不是世世代代遵守祖訓,我祖父家也不至於那麼窮。”駱綃點點頭,“老祖宗其實也是為了子孫後人著想,像駱雲那樣,又落得什麼好下場了?”駱承華道:“是啊。我爹因為小師妹嫁給了我,心裏不痛快,自己回家喝了不少酒,然後就騎了他那匹什伐赤寶馬出去找女人。他們倆回去見我爹不在,就偷偷摸進我爹的帳篷,殺了他的三名侍妾,挖地三尺,偷走了上卷劍譜和駱家的家譜。逃走的路上,在一家帳篷前看見了我爹的馬,兩人知道這件事情很快會敗露,就算跑出多遠,我爹也能找到他們,折磨得他們生不如死,再說他們倆的馬也跑不過我爹的那匹‘什伐赤’寶馬。兩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放了一把火,那個季節草原上都是枯黃的幹草,兩個人又在帳篷外堆了許多幹草。這場大火,燒死了好幾千牧民,唉,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