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花紅柳綠,嫩草乍青。
駿馬什伐赤上,駱愛梅掩飾不住心裏的喜悅。輕輕的哼唱起小曲兒來:
“雁霜寒透幕,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
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靜妝難學。
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
倚東風,一笑嫣然,專盼萬花差落。
寂寞!家山何在?
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麟鴻更仗誰托?
粉蝶兒直解尋花覓柳,開遍南枝未覺。
但傷心,冷淡黃昏,數聲畫角。”
唱完了,也覺得這支曲子有些和眼前的景色不相稱,想再唱一首別的,又不會了,卻聽駱承華輕輕的問她:“你怎麼也會這首曲子?”駱愛梅道:“我很小的時候,娘經常唱,我聽得多了,也就記住了。”駱承華念及亡妻,不免悲傷,道:“你娘最喜歡梅花,也最喜歡辛棄疾這首詠梅詞,我爹跟我們三個師兄弟都喜歡小師妹,也就都喜歡梅花,喜歡這首詞。當初雁兒的娘見駱雲老賊喜歡你娘唱這支曲子,就求你娘教她,可她學會了,老賊卻不愛聽她唱,反倒罵她東施效顰,開始嫌棄她。你娘是天下第一美人,也難怪老賊對她念念不忘,唉。”
駱愛梅驚問:“難道當年老賊—就是為了得到娘?”駱承華道:“也是為了得到下卷劍譜。”駱愛梅道:“是啊,娘即是天下第一美人,又知道下卷劍譜的秘密,老賊已經把上卷劍譜偷到了手,再得到下卷劍譜,”她沒有再說下去,駱承華也沒有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我爹說老祖宗說過‘劍譜裏的藏寶圖是禍害’,當真一點也不差,我爹死了,喬師叔一家幾十口都死了,隻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老賊死了,韓江也難免一死,如今下卷劍譜還不知道在哪兒,又會有多少人為它送命。”
駱愛梅道:“大汗,你會兩卷劍譜的功夫,已經是天下第一了,不如跟我師父把下卷劍譜討來,取出藏寶圖,跟你懷裏的那一半一起燒了,豈不是好?”駱承華道:“那怎麼行?藏寶圖要是能燒,老祖宗早就燒了,又何必這麼珍而重之的傳給咱們?我想喬師叔會有他的安排的,咱們保管好上卷劍譜就是了。”
駱愛梅心想:師父會把下卷劍譜給大哥麼?要真是如此,將來我們倆聯手,雙劍合璧,可就能殺了他了。
正尋思,就聽前麵有人大聲道:“站、站住!”定睛一看,隻見前麵一支人馬把路攔住,為首一人年歲不大,眉清目秀的,手裏舉著個巴掌大小的紅布包,腰裏還帶著把寶劍。他身後的人有拿刀的有拿叉的,一個個臉上倒是挺橫。
駱承華收住韁繩,掃了他們一眼,問:“幹啥?”那個舉紅布包的人倒嚇了一跳,“此、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駱承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那年輕人一下就不知所措了:“你,你別亂動,留下馬背上的包袱,我們放你過去,要不然,我可就開槍了。”駱承華斜了他一眼,問懷裏的駱愛梅:“愛梅,你餓不餓?父汗請你吃烙餅。”說這話兒手裏的皮鞭閃電般揮出,那年輕人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麻,紅布包兒已經脫了手。駱承華收回皮鞭,伸左手接過紅布包兒右手兩指打開,隻見裏麵果然是一塊割成手槍形狀的烙餅。駱愛梅也笑了,“這也能劫道呀?”
那夥兒人立刻亂了,那年輕人刷地拔出劍來,“都別亂。”又對駱承華道:“我這把寶劍是祖傳的,鋒利的很,你還是把包袱留下,逃命去吧。”駱承華道:“放馬過來,朕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那年輕人又是一驚,仔細打量一番,一聲吆喝:“駕!”揚起寶劍催馬衝了過來。駱承華既不閃避,也不拔劍,那人趕緊收住韁繩,“籲!你既然怕了,本大王也不害你性命,留下包袱快快去罷。”
駱承華倒是一愣:“你這小子,看書看傻了吧,今天遇見我,算你命大,”把烙餅用紅布包好,仍還給他,“回家好好孝順你娘去吧。”說著,就要揚鞭催馬。
年輕人後麵一個老漢道:“景辰,不能放他走。大夥兒一塊兒上啊。”那些人一起大喊:“殺,殺啊!”催馬圍了過來。駱承華不慌不忙,等他們上來,又把皮鞭揮出,專抽那些馬的耳朵根兒,隻聽一陣馬嘶,十多匹馬盡數倒地,那些人也都從馬背上摔了下去。那老人最先爬起來,也不說話,挺叉便刺,一個使刀的就地一滾,過來就砍什伐赤的兩條前腿。駱承華就火兒了,“啪啪”兩鞭,把兩個人抽得躺在地上打滾兒,刀叉也扔了。駱承華跟著又是幾鞭,把衝上來的人一一抽倒,“他媽的,要不是看你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早就一劍一個把你們砍了,還不給我滾得遠遠的!”說完就催馬要走。
那年輕人忍痛從地上爬起來,以膝代步,來到駱承華馬前,“皇—你老人家,請留步。”那幾個人也跟著過來跪下,有叫英雄的,有叫大王的,“您老人家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吧,我們實在是沒活路了。”駱承華看看他們,個個麵黃肌瘦,衣衫不整,知道他們所言非虛,難免心下一沉:“都起來吧,慢慢說,怎麼回事啊。”眾人站起來,那老人道:“景辰,你跟這位好漢說說。”
那年輕人道:“老人家,您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叫做顏家村,這兩年連著糟了兩場大災,收成不及好年景十一,官府的捐稅和地主的租子卻絲毫不減,鄉親們本來就已經沒有活路了,前些日子又來了一夥兒土匪,逼著我們每家交一百張煎餅,一百升小米,十吊銅錢,今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日落之前交不出,他們就要砸窯兒了。”
駱承華聽罷,不由得歎了口氣,“大夥兒不用害怕,我幫你們把這活兒土匪趕走就是了。”那年輕人忙道:“老人家此言差矣,那些土匪向來言而無信,你今天把他們趕走,等你老人家一走,他們定然還會再來,到時候顏家村仍然難逃滅頂之災,老人家,您就大發慈悲,把這夥兒強人都殺了,這樣十裏八村的鄉親們也就都得安生了,豈不是好?”駱承華道:“這樣吧,我跟你們回去看看,倘若這夥兒人真該殺,我也絕不會心慈手軟,走吧。”
那些人聽他這麼說,都很高興,起來紛紛上馬,那年輕人頭前帶路,其他人都到後麵跟著。駱承華就問那年輕人:“你叫顏景辰?”年輕人道:“老人家,小人叫做顏景辰。”駱承華道:“你讀了這麼多書,怎麼沒去考個秀才舉人啥的呀?”顏景辰道:“這樣的亂世,窮人—”剛說到這兒,就聽前麵一陣喊殺聲傳來,那老人驚叫:“不好了,紅胡子砸窯兒了,快回村。”跟眾人一起策馬飛奔。駱承華也是一驚,連聲催促,什伐赤很快超過眾人,又見前麵一個村子裏火光衝天,慘叫聲不絕於耳,駱承華趕緊快馬加鞭,趕了過去。
顏家村並不大,村外有一口水井,裏麵都是跳進去的村民,匪徒們一個個拖上來,大肆殺戮罷,又讓幾個小崽子弄來一個大碾滾子,扔進了井裏。駱承華重重抽了什伐赤兩鞭,一邊呼喝催馬,一邊解開背上包袱,拔出墨龍劍,衝過來揮劍砍殺起來。
眾匪徒猝不及防,片刻間就被砍死十多個人,有使槍的剛舉起槍,駱承華劍交右手,左手皮鞭揮出,不是打眼睛耳根,就是打指節手腕,既快又準,匪徒們火槍紛紛落地,駱承華那容他們再撿,催馬衝上,寶劍或刺或劈,瞬間又殺了二十餘人,剩下眾匪一看不好,一聲大喊,四散奔逃。駱承華罵道:“他媽的,哪兒跑,都給我拿命來!”催馬緊追,一劍一個,把百餘名匪徒盡數砍死。在死屍上蹭幹淨劍上的血,插回了劍鞘。
他懷裏的駱愛梅早已驚得目瞪口呆!
卻聽身後封雲龍唉聲歎氣的道:“唉,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兄弟,你倒是給我留幾個,讓我也過過癮呀。”駱承華還沒說什麼,卻聽顏景辰一聲大叫:“娘,娘啊。”跟著又連聲叫道:“琴妹!小棟,小琴!”呼天搶地大哭起來。那個老人也是一聲大叫:“孩兒他娘,媳婦,天哪,這可叫我老頭子怎麼活呀?”那些人也相繼哭嚎起來。
駱承華跟封蕭二人道:“咱們去看看。”順著聲音來到顏景辰的家,還沒進門,就見院子裏一具血糊糊的女屍,身上一絲不掛,腹部從**到心口兒都被挑開,五髒六腑扔得到處都是,裏麵填的都是石頭,旁邊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卻被硬生生撕成兩爿,樹上吊著一個老婦人,亦被剜眼割耳,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處處露著粼粼的白骨,地上都是碎肉和帶血連肉的牙。院子一側碾子上還有一具被碾碎了的男童死屍,碾滾子卻已經不在了。
駱承華在馬上咬牙切齒的罵:“殺不盡的紅胡子,個個死有餘辜!”蕭宏下馬過去勸顏景辰,“孩子,人死不能複生,好在大汗已經替你報了大仇,還是早些讓老人家和你的妻子孩兒入土為安吧。”又勸了多時,顏景辰才站起身來,蕭宏讓手下人幫著他挖了四座新墳,把家人一一下葬,埋好立木為碑,顏景辰又撲過去放聲大哭起來。
那邊那老人哭罷,也跟手下那十幾個人葬了各家的親人,駱承華讓封雲龍叫手下都去幫忙,眾人又在村東挖了個大坑,把一村人的死屍都埋好了,那十幾個顏家村的人又過去拿那些匪徒的死屍泄憤。
顏景辰來到駱承華馬前,屈膝跪倒:“皇上,小人願追隨陛下鞍前馬後,求陛下收錄。”蕭宏道:“大汗,景辰書法不錯,就讓他跟咱們回去給老臣做個刀筆吧。”駱承華點點頭道:“好吧,景辰,帶上你的人跟我走吧。”顏景辰大喜:“謝陛下恩典。”起來過去跟那幾人一商量,那老人卻不願意背井離鄉,年輕人倒都樂意跟他去,顏景辰就讓那老人的兒子留下,領著那十餘人過來給駱承華磕頭,駱承華擺擺手:“都起來。走吧。”揚鞭催馬,領先離開了顏家村。
晚上,一行人在一個大鎮子上幾家客棧分別住下,駱承華“父女”和封雲龍蕭宏住在一起。晚飯後,封蕭兩人跟駱承華喝茶聊天兒之後就各自回了房間。駱承華洗完腳就跟駱愛梅道:“你也洗洗腳吧。”駱愛梅坐在桌子邊卻道:“大汗,你教我使皮鞭大劍,行麼?”駱承華一愣,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你在我身邊,沒人能傷得了你。”駱愛梅起身過來跪下,也不說話,隻是磕頭。駱承華知道師叔喬振南已經找到了駱英並委以大任,將來多半會收他做徒弟,這小丫頭再學會上卷劍譜,那我可就不是他們倆的對手了。忽然心下一動,已經有了計較:喬師叔多半隻教駱英下卷劍譜,我也教她從下卷撿些容易的教她,不教她內功,就不怕他們兄妹聯手了,“你起來,師叔既然已經收你做了關門弟子,又命我教你劍譜上的功夫,就是你不說我也會教你,不過練武可是苦差事,你不怕麼?”駱愛梅道:“不怕。”駱承華道:“那好,要練上乘武功,必須紮牢根基,我就先教你紮馬吧。”起身下床,教她紮馬步,“你要能堅持一個時辰,我就教你使皮鞭。”說完就回到床邊,解衣自己先躺下了。
不過他並沒有睡,聽著駱愛梅的動靜。過了一個多時辰,轉過身來一看,她還在紮馬,不過臉上也流了汗。駱承華心下暗暗敬佩:小丫頭真有兩下子,我都沒紮滿過一個時辰。“今天到這兒,過來睡吧。”自從那晚鬥黑熊同生共死過以後,兩個人就夜夜和衣睡在一起,這時候駱愛梅也未以為異,脫了皮襖上床挨著他躺下了。駱承華分給她一半被子,“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駱愛梅也累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