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風雲百年劫(九)(1 / 3)

上海租界裏的一幢三層的小洋樓,原本是林家在租借裏閑置的一處產業。自從按照皇上的旨意,延聘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擔任《時務報》主編後,林啟兆因為忙於籌備前線的後勤供給,實在無暇顧及《時務報》的相關事務,索性便將這幢小洋樓改成了報館。底樓是文書校稿和分發報紙的地方,二樓和三樓則作為康有為、梁啟超等人休息和會客的地方。另外林啟兆還把小洋樓西後側連著的幾間民房全部買了過來,打通成七八進大小的大房間,安裝上印刷機器,改成了工人排版印刷房。再請上兩個下人擔任門房,在小洋樓外的鐵柵欄門上掛上《時務報》的招牌,比起以前的格局自然是大了許多。

如此一來,彼此見麵也方便,省的真要有什麼急事四處尋人,二來也便於擔任《時務報》總編和主筆的康有為放手施為,而林啟兆心中多少也想借此機會看看這個黑瘦的中年人到底有什麼本事,能夠得到皇上如此特別的關照。

《時務報》在此前,一直都是聘請清流名士和留洋士子們擔任主筆,主要是介紹西洋各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等情況,像主持京師大學堂的嚴複、辜鴻銘等人都時常在《時務報》上發表文章,即便是皇上,偶爾也會換上楚越的名字發表一兩篇引人深思振聾發聵的文字,當然因為皇上有旨意,知道這件事的也隻有林啟兆一個人。

然而康有為和梁啟超等人的到來,卻是讓《時務報》有了一番脫胎換骨的變化,雖然主持《時務報》的時間不長,但是《時務報》已經從過去係統介紹泰西諸學,轉而成為評論時事引領風氣之先的大清第一大報。

康有為的文筆那就不用說了,天下士子大多都聞聽過康有為康南海的大名,當年的那兩篇《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製考》,曾經如石破天驚,引得天下多少士子爭議不絕。更加上不久前康有為率著幾千學子在山海關外靜坐,向皇上呈遞《請定國事折》,其後又受皇上旨意到上海辦報,其清流人望已經隱隱有了幾分天下士人翹首以盼的意味。即便是康有為的弟子梁啟超,其才思敏捷和犀利的文筆,也是清流士子中拔尖的人物。

正是在康有為和梁啟超等人那一篇篇激揚文字縱論時事中,曾經隻是悄然隱於風雲後麵撥動時局的《時務報》,在甲午這場戰事中躍然而起,儼然已經有了開風氣之先,引領時代潮流的聲譽。更何況明眼人都清楚,《時務報》背後還連著當今皇上,天下大勢紛亂變化之際,皇上親征田莊台激發了不知多少民心士氣,而《時務報》為輿論喉舌,其中何嚐不是皇上的聲音?

此刻,不僅是天下士子、關注時事的商人、朝中官員,即便是朝廷的重臣,像各地那幾位份量極重的督撫,此際每日的案頭,都必定會擺上一份《時務報》。

深秋初冬的季節,天氣已經愈發透出些寒意,租界裏的法國梧桐都掉光了葉子,顯出幾分蕭瑟零落之意。而《時務報》報館二樓的一間會客室裏,此刻卻是人頭攢動,透著一股子撲麵而來的熱氣。

專程從京城趕過來拜會康有為的楊銳,應康有為之邀前來上海的譚嗣同,以及甲午這場戰事中,彙聚在上海那幾位頗有名望的士子清流們,此刻都擠在這間會客室裏麵,激烈的爭議著皇上在田莊台舉起的那麵中華民族的旗幟。

甲午中日之戰,任誰都不會想到,辦了三十多年洋務的大清,會在蕞爾小國的日本手中屢戰屢敗,曾經的精銳之師北洋淮軍敗了,號稱亞洲第一的北洋水師也遭逢重創,接二連三的喪師失地,讓這些士子清流們悲愴痛惜莫名。正在苦於無計可施之際,皇上親征田莊台激發三軍效死之心,如同做夢一般的取得了田莊台大捷,近日更是高舉中華民族的旗幟,要全殲遼南之敵,一掃國家衰亡的頹勢。消息傳來,這些士子清流們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動雀躍……

“《唐律疏議》中,中華一詞乃是指中國也。親被王教,自屬中國。衣冠威儀,習俗孝悌,居身禮儀,故謂之中華。依在下看來,中華之說,當是指我國朝轄屬之地,文化製度覆蓋之處。不知諸位年兄以為如何?……”

“中華二字,我等倒是沒有多大的異議,隻是民族之意,卻是頗有些思量之處,似乎曆史典章中並無有此詞的出處,不知道哪位年兄能夠明晰一二?”

“康先生,在下以為皇上首創之中華民族一詞,中華者,我國朝四方,民族者,我華夏國民。皇上之意,就是要用中華民族這麵旗幟,彙聚天下人的民心士氣,救亡圖存,挽救國家於危難之時,不知康先生以為如何?”從山海關一路跟隨康有為到上海的林旭起身拱手說道。他原是要回湖南的,山海關靜坐後,受康有為力邀到上海辦理《時務報》。

民族二字,其實是甲午後從日本引入的詞語,中國曆史上,民和族二字向來都是分開使用的。正是甲午慘敗,才讓中國的國家民族意識慢慢蘇醒,有了近代國家民族的概念。而曆史上最早使用中華民族一詞的,卻是此刻坐在康有為身邊的梁啟超,他在1905年發表的《曆史上中國民族之觀察》一文中,首次使用了中華民族一詞。此時,光緒在民智未開,國家民族意識並未真正蘇醒的時候,使用中華民族一詞,自然讓在座的這些堪稱士子清流翹楚的人物有些為難了。

一直坐在一旁含笑不語的康有為,此刻卻忽然轉頭望向了坐在右側的譚嗣同說道,“複生,你以為如何啊?”

眾人微微一怔,頓時都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顯得有些沉默的譚嗣同。

譚嗣同起身拱了拱手,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說道,“在下才疏學淺,對皇上首創之中華民族一說,不敢談什麼見識體會,隻是甲午一戰,心中卻有頗多塊壘,不吐不快。遍觀西洋各國,凡民族主義盛行之地,必有國家之強盛,反觀我大清,積弱已久,朝政糜爛,民生艱難,非有此國家民族大義,不能凝聚天下民心士氣,一掃舉國上下頹廢之氣息,在下竊以為,這或許正是皇上首創中華民族的一層意思……”

“複生所言甚是!”康有為擊案而起,沉聲說道,“國事艱難已非一日,自鴉片戰爭以來,我大清與外敵作戰,屢戰屢敗,甲午之戰更是如此,我大清慘敗於蕞爾小國日本,若非皇上親征田莊台力挽狂瀾,恐怕此時已經是國將不國。然則要挽我大清於危亡之中,首先必得明白我大清積弱,究竟弱在何處呢?……”

環顧眾人一眼,康有為麵色凝重肅然說道,“我煌煌華夏幾千年所遵循的正道,無非是兩個字,道德!希望以官員們的道德操守來治理這個國家,這是國家的大謬!遠的不說,甲午之戰就是試金石,我大清也效法西洋各國,推行了三十多年的洋務,為何會被一個小小的日本,打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因為我們所學到的無非隻是皮毛,而不是西洋各國的根本……康某不才,雖不敢言盡知天下之事,但於今日之國勢,卻有切膚之痛。康某以為,治國之根本,隻有兩個字,製度!隻有變法維新,才是救亡圖存,挽國勢於既倒的正道。”

原本喧鬧的會客室裏,頓時一片沉靜。康有為所說的變法維新,於眼前的這些士子清流們而言,並非沒有論及過,隻是想要推行變法維新,豈是在座的這些人所能為之的?

“康先生所言,令楊銳感佩至深,自古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隻是要推行維新變法,若無朝廷的支持,恐怕終究是水中望月,不知皇上的意思究竟如何啊?”人群當中,楊銳起身拱手問道。

作為朝廷內閣侍讀的楊銳,是在接到張之洞的書信後,專程從京城趕來上海拜會康有為的。當年在張之洞的幕府,楊銳就是深受張之洞器重的重要幕僚,入仕之後,與張之洞的關係更是分外密切。此次前來上海,不僅是慕名而來,內中多少也是受了張之洞的囑托。

自從皇上親征田莊台後,天下大勢隱然已是風雲變幻,皇上的民心人望與日俱增,在這個局麵微妙的時刻,張之洞自然不方便出麵,所以特意囑咐楊銳,借著拜訪康有為和梁啟超等人,看看皇上心中究竟是如何的想法。

聽到楊銳的問話,康有為淡淡一笑,接過梁啟超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臉,目光炯炯的望著楊銳說道,“剛才複生也說到了,西洋各國凡民族主義盛行之地,必有國家之強盛,康某以為,皇上此刻高舉中華民族的大旗,正是要效法西洋各國,以國家民族之大義,橫掃滿朝戀舊庸碌之習氣。國家民族大義是旗幟,維新變法便是皇上這麵旗幟之下的大道。皇上雖未明言,但國勢艱難,我輩豈可坐視?………今日康某邀請諸位過來,正是想與諸位商討維新變法的大計。”

康有為原本就是受皇上之意來上海辦報,如此一說,在座之人都揣摩著這層意思,大約就是皇上的意思。士子清流們本就多熱血之人,此刻被康有為的一番話攪動的心緒激蕩,紛紛起身對康有為拱手說道,“康先生有何良策,還請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