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一年秋
當日軍一個大隊在朝鮮慘敗的消息傳出後,日本國內頓時一片嘩然,要求出兵朝鮮與清國開戰的呼聲塵囂其上,再加上各種勢力的推波助瀾,一時之間是越演越烈。而日本政府麵對國內和國際輿論,卻出人意料的沒有立刻表態,反而表現出讓人費解的遲鈍和沉默。
事實上,這也是日本國內錯綜複雜的矛盾的體現。自從伊藤博文遇刺身亡後,日本政局便缺少了一位能夠平衡各方勢力的強硬人物。此時的日本政局內部,海軍與陸軍為爭奪戰爭資源而日益嚴峻的矛盾,長洲藩和薩摩藩由來已久的爭端,沒有在甲午中獲得預期紅利的各個財閥集團,以及曾經對日本戰勝清國報以巨大希望,可現在卻不得不忍受生活貧困不堪重負的日本國民,這個時候,各種各樣的利益爭端和矛盾都一股腦的冒了出來。
直到朝鮮事件爆發三天後,經過山縣有朋、大山岩和陸奧宗光這三位日本政壇的三駕馬車,在台前幕後的強力施壓,不惜采用各種平衡手段,甚至大山岩和山縣有朋還專程覲見了天皇陛下,獲得了天皇的支持,日本政局各方才終於正式就朝鮮事件達成了一致。日本政府向大清遞交了措辭嚴厲的照會,表示如果朝鮮事件不能得到圓滿的解決,日本政府將不排除訴諸武力的可能,並進而宣布增加一個師團的兵力駐防朝鮮。
與此同時,大清外務部的對外表態倒是中規中距,首先就日軍擅自進入朝鮮大清駐軍區域照會日本,要求日本政府就此作出解釋,並嚴正聲明日本軍隊遭遇的打擊與大清無關。針對日本增兵朝鮮的挑釁舉動,大清緊接著也宣布暫時終止與日本的一切經濟貿易。
一時之間,隨著日本增兵朝鮮和大清的毫不退讓的姿態,東亞局勢忽然陷入了劍拔弩張的狀態,看起來似乎稍微一點火星,都會立刻引發東亞這兩個國家的一場大戰。
然而身處東亞的各國公使們,在經過數日的等待後,卻忽然在充滿火藥味的氣息中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朝鮮事件發生後,原本西方各國都處於一種觀望的狀態,就各國而言,中日這兩個國家,說穿了不過是兩個貧窮弱小的東亞小國,誰贏誰輸對於東亞的利益格局並不會有多大的影響,也很難觸及到各國在東亞的實際利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西方各國都是樂於見到中日之間打的你死我活,正像中國的那句古話,河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後少不了還是要由這些長袖善舞的各國公使們居中調停,為本國在其中謀取最大程度的利益。
但是出乎各國公使們意料的是,事情的進展卻並非他們想象的那般簡單,當他們漫不經心的周旋於各種社交場合,頗有些閑庭信步的等待著中日雙方大打出手,為自己在東亞的外交生涯增添一些閃光亮相的機會時,朝鮮事件卻出人意料的變得有些琢磨不透起來。
先是日本方麵所謂的增兵朝鮮,到了卻是雷聲大雨點小,日軍一個師團的兵力倒是陸陸續續的征調到了朝鮮,但是從目前的局勢發展來看,日軍兵力更多的是用以鞏固日本在朝鮮南部的地位,根據各國駐漢城公使館發回的電報,日軍主要目標是圍剿朝鮮南部反對日本的各種勢力。反而在中日對峙的一線,吃了暗虧的日軍並沒有表現出急於複仇的態勢。
至於外交上麵的折衝交涉,倒是鬧騰的熱火朝天,日本駐清國公使小村壽太郎頻繁與大清外務部交涉,除了態度一如既往的強硬外,卻沒有什麼實際內容。
而從大清這方麵看,短期內也並沒有增兵朝鮮,與日本大打出手的跡象,其強硬態度也僅僅是停留在外交交涉上。至於其宣布的終止與日本方麵的經濟貿易,事實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並沒有多少實際的意義。大清與日本的經貿往來,主要是以日本購買大清的原材料等生產物質為主。現在日本失去了購買渠道,但是各國商船卻沒有限製,依舊可以將物資運往日本銷售,當然日本方麵肯定要吃點虧,額外增加一些貿易成本,然而這和此前各國判斷的中日之間的劇烈衝突似乎差距太遠了。
這就好比兩個人甩開膀子打算在街頭大幹一場,圍觀的人群都饒有興趣的做好了看場好戲的準備。可是左等右等,這兩個人除了氣勢洶洶架子拉的很大外,就是打不起來。
失望、困惑和難以言喻的懷疑,迅速在西方各國派駐東亞的公使們中間彌漫開來,似乎到了這個時候,各國公使們才有些回過神來,眼前東亞的局勢看起來並非他們想象當中那樣。在滿腹的猜疑當中,西方各國也隻有帶著幾分舉棋不定的心情,等待局勢的進一步明朗。
直到光緒二十一年深秋的最後一個周末,按照慣例在法國公使館裏舉辦的下午茶開始時,各國公使們才忽然注意到人群當中似乎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而這個身影恰恰是眼前的局麵必不可少的重要背景。
這個離開的身影正是英國公使歐格訥,當各國公使們都興致勃勃的等待著中日開啟戰端的時候,他已經悄然由津門乘坐英國商船凱爾號,啟程前往上海。
對於此次中日之間的這場爭端,或許也隻有老於東亞事務的歐格訥看得最為清楚透徹。雖然直到現在,他也仍然不明白日本方麵明明沒有實力,為何還要做出這樣毫無道理的挑釁舉動,但是從一開始他就看的很清楚,中日經過甲午之戰後,彼此都已經是精疲力竭國力貧瘠,根本無力發動一場大的戰事,換句話說,即便雙方真想要打,恐怕也沒有財力作為支撐。
所以歐格訥幹脆就不指望這場爭端會帶給自己什麼驚喜,拋開京城裏麵那些紛亂不堪的局麵,先趕到津門與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袁世凱會晤通商事宜,然後從津門坐船前往上海。在他的行程安排中,此行的目的就是北洋和兩江。
他所以這樣做,其實是有著非常深刻的想法的。從和大清簽訂開放通商口岸的條約後,大英帝國的技術、機器、資本就開始源源不斷的進入到大清,觸手可及的利益以及無論從哪個方麵來看,都讓人心動不已的前景,此時已經深深吸引了國內的目光。雖然此時大英帝國的主要精力並不在東亞,但是麵對大清忽然打開國門後,帶給大英帝國的那個巨大的餡餅,整個大英帝國已經表現出了無比的欣喜和激動。商人、政客紛紛開始把目光轉向了這裏,爭論著如何在這個東方古老帝國的身體上麵,攫取最大限度的利益。
但是這個時候,歐格訥反而冷靜下來,整個大英帝國,或許沒有人比他更加了解大清,當大清的國門在他手裏徐徐打開的時候,他也忽然間發現了一個此前忽視了的現實。
大清正在拚命的建設自己的經濟基礎,利用西方和自己國內的資本,在兩江和北洋大力發展實業。從煤炭、鋼鐵、造船、鐵路一直到軍工製造,各種實業正在如火如荼的展開著。大清還已經建立了第一家國有銀行——大清銀行,對大清國內混亂脆弱的金融體係進行改良。雖然步履蹣跚,短時間內還不可能有什麼大的作為,但是其著力構建近代金融體係的步子,已經在潛移默化的影響著這個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