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萬裏悲秋(六)(1 / 3)

朝鮮事件攪動起來的萬千風波,對於這個時候的京城來說,卻顯得有些波瀾不驚的樣子。就連平常那些無事都要興起點風浪的禦史言官們,這會子也不見往軍機上麵遞什麼折子,實在是懶得也沒有興趣往這件事情上湊熱鬧。

這也難怪,打從甲午以來,大清和小鬼子打過的大仗還少了?從朝鮮一直打到遼南,套一句驚心動魄血流成河一點也不為過。就算是後來的中日和談外交交涉,小鬼子不也在津門賠上了一個首相伊藤博文,如今朝鮮這麼小打小鬧死個千八百小鬼子,簡直就算不是什麼事情。

真真要計較起來,此時朝野內外拿眼睛盯著的,無非還是皇上此時著力推行的新政,接下來會把步子邁向哪裏。

要知道如今的皇上,可比不得當初太後垂簾聽政那會兒,跟在太後屁股後麵亦步亦趨唯唯諾諾,什麼都做不得主。現在皇上已然在朝局裏麵站穩了腳跟,兵權在手,地府督撫裏又有兩江和北洋支撐,連當初的朝廷重臣李鴻章都俯首聽命,威信人望已經是鼎盛到了極處。真要是有一番動作,皇上手裏的刀可不是虛的,那是見過血的。沒來由誰敢在這個時候,把身家性命往皇上的刀口上送?

要說這朝廷裏麵混吃等死的人不少,可也不乏心思活泛之人。雖說對世界大勢一片懵懂,對大清現在的危局一無所知,可對這朝局政治,那可是一路仕途曆練出來的學問,上心的緊。

別看皇上親政後,對於朝局還沒有什麼大的動作,可瞧著眼前的情形,變法維新已經被康有為這些人叫的天響,看皇上平日裏對於變法維新的態度,一直是模棱兩可的樣子,往後的日子究竟會如何還真難說。而倘若真的施行康有為等人提出的變法維新,首要的一條便是改革新官製,那可是關係著天下上百萬官員的飯碗俸祿,更加不要說這裏麵,多多少少還牽涉著朝局中的帝黨和後黨之爭,維新與守舊之爭,朝廷中樞與地方督撫的權力之爭,簡直是像堆亂麻一般,看得人眼花心悸。

官員們的陰微心思私己計較,還隻是放在桌麵下琢磨,暗地裏瞻前顧後左右觀望而已。畢竟皇上還沒有對朝廷現有的體製動真格的,皇上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這新政往後究竟新在何處,如今任誰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出來。

即便是軍機領班大臣奕劻,私下裏和朝中的門人故舊議論起當今皇上的新政來,也是一個勁的搖頭,說不出的愁悶茫然。再要遇到朝中官員上他這裏打探消息,就更是一推二五六,一副生怕說錯話走錯路,謹慎小心到了極處的樣子。堂堂王爺,貴為軍機領班大臣,如今就像是擺設一樣,惹得朝廷內外在背後議論起這位王爺來,都不免有些腹誹不已。

但是朝廷大政方針中透出的種種跡象,已經免不了讓人猜疑萬分。尤其是科舉與新學之爭,伴隨著朝廷在兩江和北洋以振興實業為肇基,大力推行新政,新學與舊學的矛盾已經是如幹柴烈火般一觸即發,眼見著就差最後捅破那層窗戶紙,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這事情追根溯源,還要說到皇上幾年前開辦的京師大學堂,當年開辦京師大學堂的時候,報名的學子們寥寥無幾,後來還是朝廷頒下旨意,又是給京師大學堂的學子們生活補助,又是在旨意裏麵給這些學子們預留了出路,才勉強把京師大學堂開辦了起來。朝野內外說實在話,也壓根兒沒有把這個京師大學堂當回事,大都********等著看笑話。

自打推行洋務以來,大清不也辦了不少的新式學堂?李鴻章的北洋,劉坤一的南洋,都是熱鬧的很,說起來也不算什麼稀罕事情,可最後還不就是那樣,又折騰出什麼花樣出來了?說白了,甭管什麼新學洋務,橫豎還不得是張之洞的那句話,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新學終究不過是術而已,要正人心明是非,還得靠老祖宗的聖人之學,歸根結底,科舉取士才是正途。

可如今這局麵卻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尤其是在兩江和北洋大力推行實業展布經濟的當口,急需大批在新式學堂裏培養出來的人才,而這些人又不可能從天上就掉下來,放眼整個大清,能夠指望的也隻有京師大學堂裏那些學子們了。

這個時候,似乎才見著皇上當初開辦京師大學堂那份未雨綢繆,一時之間,那些學子們都成了搶手的香餑餑,放到兩江和北洋,現成的頂戴功名,還全都是實打實的缺份,比起那些士子們苦熬半生換個秀才舉人出身,還得候班等缺,要是沒有銀子和背景,說不得一輩子都輪不上一個差事,這景況可就天差地遠了。

眼瞅著正經科舉功名出身的人,被朝廷不鹹不淡的冷落在一邊,而那些不過讀了幾年洋墨水的學子們,卻一個個被當做寶貝似的放到兩江和北洋。朝野上下京城內外,這一下可算是熱鬧的緊了,雖說有皇上的威權在朝廷中壓著,明麵上還不敢鬧騰得太過分,可背後卻是暗流洶湧,人言鑿鑿說什麼的都有。

這當中情況也不盡相同,有瞧著現如今但凡沾上實業二字,內裏的利益那是大了去了,眼紅心熱忿忿不平的。也有那些在科舉路上********奔著功名去的士子們,打量著朝廷厚此薄彼,再這麼下去,半生寒窗苦讀都將化為泡影,於是聯名上書,聚集起來吵擾不休的。

而這當中真正鬧騰的最厲害的,還是那些清流們,見天就是一個折子,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不外乎是哀歎朝廷此舉是動搖國本,由此大清將國將不國。更有不少清流官員整日價守在隆宗門外,就等著去堵在軍機上入值的翁同龢,巴巴的盼著如今這位清流領袖,又是皇上的師傅,能夠在皇上跟前去進言………

這些亂紛紛的情況,紫禁城裏的光緒自然是心知肚明。從一開始,他這心裏就清楚的很,這些風浪原本就避免不了,也是躲不開的。

如今國家的局麵就是這個樣子,外敵環伺,內裏又積弱腐朽之極,可天下能夠看出這份搖搖欲墜的危局的,又能夠有幾人?曆史上甲午大清慘敗於日本,輸的連內褲都沒了,這才痛心疾首想要振作自新,才開始慢慢學著睜開眼睛去看世界。可這個時候的情況又有些不同,甲午大清勉強還維持住了一個不勝不敗的格局,就好比一個破落潦倒的世家,家底子被敗落的七七八八了,可還不至於吃了上頓沒下頓,沒有迫在眉睫的憂患,一大家子便又得過且過混日子。

這樣一種局麵,要想驟然打破舊有的利益格局,大刀闊斧施行變革,勢必會受製於各方勢力,處處掣肘寸步難行,更加上還有一個日本在旁邊虎視眈眈,真要是整個國家亂成了一鍋粥,讓日本人瞧著機會打了過來,這個國家就算是神仙也挽回不了了。

所以親政伊始,光緒經過反複權衡,製定了鎮之以靜的方略。把奕劻、孫毓汶這些人都放進軍機裏麵,為的也是兼顧各方利益,保持國家的穩定,為推行新政創造條件。至於新政的若幹舉措,能夠做的事情,有條件做的事情,就先在一些地方試行,等見著利益了,相信自然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跟從。而那些現在還沒有條件施行的,就暫時放在一邊。

眼前的科舉就是如此,全國上下有幾十萬士子,驟然廢除科舉,斷了這些人一生的功名念想,年輕一點的還好說,棄舊學而就新學還勉強能夠做到,那些苦讀了半輩子的秀才舉人們,恐怕就過不了這個坎了。讀書人的元氣,能夠保存一些,還是盡量保存一些,事情總是一步步來的。

可是這一層半遮半掩的窗戶紙總是要捅開的,真到了那麼一天,偌大一個國家能不能少一些動蕩變亂,能不能少流點血,維持住泱泱華夏千年傳承的這點血脈元氣?………

想著這些,即便是已經在朝局政爭中磨礪的心如堅鐵的光緒,也忍不住喟然歎氣。

這條路走的何其艱難,一直看不到頭,卻隻能往前走………

伺立在一旁的太監小德子見此刻皇上的神情有些鬱鬱,悄不言聲將桌上的茶水換了杯新的,又可意的走到光緒身邊,低眉順眼的說道。

“皇上看折子乏了,讓奴才給皇上捏捏肩膀,舒緩一下血脈吧?”

光緒擺了擺手,站起身來掃了小德子一眼,臉上已經換成了一副冰冷的神情。對宮裏的太監,他一向都是沒有什麼好臉色的,即便是身邊的心腹太監,也很少加以顏色。

“你現在已經是養心殿太監總管,別看李蓮英還掛著一個太監總管的虛名,可宮裏大小事情還不都著落在你身上。不要成天沒日就想著在朕跟前獻殷勤,朕不吃這一套虛頭。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對朕最大的忠心…………”

光緒哼了一聲,臉上的神情愈發冷厲,小德子嚇得身子一抖,縮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宮裏的那些奴才都給朕盯緊一點,朕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宮裏是宮裏,朝廷是朝廷,亂了這個規矩朕也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