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說至此,默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用低沉的音調繼續說下去:

“我已這樣年老了,每次開那壇蓋,就要哭泣。我每當要開了壇蓋,拜見裏麵時,總是先將書齋門關牢,一個人偷偷地從事,因為如果被人見了加以嘲笑,就覺得對不住母親了。哪,安利柯,你的血管中也流著和我母親相同的血呢。等有機會,也給你拜見拜見壇內的遺骨吧。”

到了這裏,舅父的語聲已帶顫音了,他又說:

“壇裏麵藏著一束灰色的長發,那是我母親的頭發。旁邊還有全白的發,這是我父親的。此外還有一件東西,放在厚紙的小盒中,盒上寫著:‘拔落時不哭也不痛的愛兒白契的最初的乳齒。’

“還有呢,那壇裏還有我父親的鏽了的海軍用的小刀一把。還有麻樣的頭發,是用絲線綴在紙板上的,我母親曾親自寫著:‘可愛的白契三歲時之發。’

“此外還有一件,裏麵還藏著一方白的手帕。啊!這是母親將死的瞬間,父親給她拭額汗時的手帕。這手帕不曾洗滌,父親曾取來收藏在一小箱裏,想到的時候就對此吻了流淚的。後來,父親在病床上自知將死了,叫近我去,吩咐我說:‘喂!白契啊!給我取出那方手帕來!並且,我死的時候,給我用這拭額汗!’“我曾依照所吩咐的做了。等父親一斷氣,我蹙攏了那方手帕掩往臉孔。啊,在那時,我仿佛覺得在與父親母親親吻了!

“還有,安利柯,那貴重的壇裏還藏著附帶編針的灰色毛線的襪子呢。這是我母親未及編成遺留下來的。那時母親已在病床上了,說防白契腳受冷,替我直編到臨終時為止的襪子。

“安利柯,你給我出去吧。”舅父終於突然發出哭聲來了,卻還說:“你可以去了,我已耐不住了。你也許尚未了解這些,在你,隻要快活就好。哪,快到庭間的小路上去繞一圈,去吃早餐吧。”安利柯點頭從房中出來。關門時再回頭去看舅父,舅父日來不高興的眼中,晶晶地浮著露珠了。

一 紀念的草木

過了兩日,舅父已痊愈,步到庭間,好像已有兩年不在家了的樣子,這裏那裏地看庭間的花木。

“為什麼這樣歡喜花木啊?”安利柯陪著舅父,不覺又有些奇怪起來。

舅父的庭院有些別致,可以說是庭院,也可以說是田圃,不,可以說不是庭院也不是田圃。一方有著花卉,種著樹木,同時番茄咧,卷心菜咧,卻生在棕櫚或蘋果之下。什麼葡萄、柑橘、橄欖,都枝觸著枝,充塞著空間。種植雖密,因為肥料與水分充足,生長都很旺盛。

話雖如此,究竟不能直向上長,大概向著日光伸出枝條。如果有人把這些樹木拔去一株,那就不得了了,舅父要大發火了。有一日,後麵的農夫考慮了又考慮,勸說:“這樣,究竟是容不下的,如果把這許多大樹十株中除去一株!”

舅父聽了大怒,說:“你管自去理置葡萄園與橄欖園好了。這裏的事用不著你來管。在自然林中,會嫌樹木太多嗎?蠢家夥!隻要是大森林,或是南洋一帶的攀援植物的森林中,樹木都重複抱合著生長,密得連人也不能進去,卻仍能一一開花結實,真是了不得。樹木這東西,斷不至於像人類社會的樣子有互相衝突殘殺的事,無論何時總是和愛地大家繁榮的。”

安利柯不承認舅父所說的理由是正確的。安利柯深知道植物之間也與人與動物一樣,有著弱肉強食的原則。覺得舅父的話,並非就全般的自然界而發,隻是用以辯護自己所愛好的庭園而已。

話雖如此,舅父把自己的庭園比之於美洲或馬來群島的原始林,卻是很適合的。舅父的庭園裏,這裏那裏地伸著薔薇的有刺的枝條以及檸檬或梨子的杈枝,人過林下,那些刺或枝就會把人的頭,手或衣服抓住。

舅父走入小路,常把頭低下或把腳斜放,可是仍不免被牽製;避轉頭去呢,又碰在伸出的杈枝上;等勉強走出小路,帽子又被掛在樹枝上了。

雖然如此,舅父卻毫不動氣,隻是笑著,對那小心地跟在後麵的安利柯說:

“你看,這邊來歡迎我,那邊又來抱我,似乎樹木也知道愛與嫉妒的。我方才撫觸它們的時候,它們不是曾向我點頭嗎?哪,樹木這東西,比動物更來得敏感而善良哩。它們既不會咬人,又不會放出討厭的臭氣,而且不會為了逞貪欲而向人撲來。”

二 解語的草木

舅父來到空地上,又這樣說:“安利柯,我每晨到庭間來看,能知道草木或昆蟲的心哩。這邊的樹木向我告渴,那邊的樹木叫我把根上的土掘鬆,好讓空氣透過去。有的叫我捉蟲,有的叫我折去礙事的枯枝。而在另一邊呢,同類相殘的蟲兒們又細語告訴我,說在那裏替我殺除戕害植物的蟊賊。蟲兒們的話是真是假,一時很難分別,凡是有害於草木的蟲類,我必全體驅除。我曾驅除過那可憐的營著社會生活的蟻兒們。隻要是有害於草木的,當然不能寬恕囉。

“但是,還有比蟲更厲害的敵人哩。最討厭的強敵便是那含鹽分的潮風囉。至於那強烈的名叫‘勃羅彭斯’的潮風,真是再討厭沒有的東西。它會把鹽潮的細霧吹卷上來,不管葉也好,花也好,蕾蕊也好,都毫不寬赦地吹焦,其凶狠宛如火焰一樣。

“為了那家夥,使得那檞樹不容易長大,像那柑橘,可憐每年要落兩三次葉呢。但是,現在已不要緊了,那檞樹像著了甲胄的武士,昂然排列在那裏,‘勃羅彭斯’的潮風即使呼嘯著執著鐵鞭襲來,也可抵禦得住。其他,如柑橘類咧,薔薇咧,阿爾代尼亞咧,也都已欣欣向榮,似乎在矜誇著說‘你看吧’開著華美的花了。

“但是,安利柯!愛這些樹木,不僅因為是我親手所植,也不僅為了它們能給我新綠、好香或是甘果。我所以愛它們,因為各株各株都能替我訴說往事,引起可懷念的過去的記憶。這裏的一草一木,也都像那石塊與行杖一樣,能替我訴述過去。不,它們是活著的,比之於石塊與行杖更能雄辯地述說過去哩。哪,草木也和我一樣,能感受,能快樂,能忍耐,並且,可憐,它們也和我一樣可憐地要死亡啊!

“如何?你不想聽聽這些草木的曆史嗎?”

“想聽的,請說給我聽吧。”安利柯回答說。

“嗯,那麼坐在這裏。恰好有一把大理石的坐椅在這裏。”舅父叫安利柯坐下。

三 美麗的賽爾維亞

舅父於是開始向安利柯說:

“哪,那裏不是有賽爾維亞嗎?那和普通的賽爾維亞不同,花瓣兩色,乃賽爾維亞的變種,葉小,花香也差,可是在我,卻有著一種難忘的紀念。因此我不願把它除了,另植別種。

“追記起來,那是母親死時的事。父親與我及親屬因為不知怎樣處置母親遺言中提到的財產才好,大家去訪問村中的公證人,一同被招待到一間暗沉沉的寂寞的房子裏。

他們究竟談說些什麼,那時我還年幼,無從知道,隻聽到他們在言語中屢次提起母親的名字。我終於哭出來了。

“於是,公證人說:‘啊,好了,好了,不是哭的事囉。哥兒,快到庭間看花去吧。’我就匆匆地跑到庭間去,見花壇中兩色花瓣的美麗的賽爾維亞正盛開著。我不知不覺地被吸引了,隻是茫然地對著看;回來的時候就折了一枝,插入玻璃杯裏。

“好特別的賽爾維亞!’第二日,父親看見了,說不如植在土中,於是就教我用盆裝了濕土,把它植入,再將杯裏的水灌注在上麵。

“後來,這枝賽爾維亞從枝生出根來,漸漸繁盛,就移植在庭間。差不多近六十年了,現在是那樣的茂盛。我見到那花叢,總不禁要引起深深的感慨:記起了那村中公證人家裏的昏暗不祥的房屋……教我把賽爾維亞枝種在土裏的父親……以及我自己兒時的光景。由這個連及到那個,記起了種種往事,不覺感慨係之。曾和我父親同到公證人家裏去的人們,早已全部死盡了,所剩的隻有這賽爾維亞與我。父親死了,公證人也死了,兄弟輩、親屬,誰都死了,我也非死不可。永遠繁茂生存的,就是這賽爾維亞。可是,這賽爾維亞如果沒有你,它的曆史也許就要沒人知道了。”

四 威尼斯的金幣與牻牛兒

舅父繼續說:

“還有一種可愛的變種牻牛兒哩。哪,在棕櫚背後長得很繁的就是牻牛兒。

“這也是兒時的事。我被一艘運販小麥的商船雇為仆役,曾兩次航行黑海。第一次回航時離第二次開船為期尚遠,因為想在桑·德連寨度過這些日子,所以就回來了,那正是冬季。

“就是這時候的事囉。桑·德連寨住著一位從簷內巴來的退職的老醫學教授。他遷居於此,大概是想靠並不富裕的養老金來安閑地過其餘年的。風景既好,所費不多就可過紳士生活,當時的桑·德連寨對於這樣的人,真是再好沒有的處所了。

“那老人有若幹醫療器具,有蓄電瓶,也有摩擦起電器。大概很有著許多電氣機械吧,常以製電蝕版自娛。他喜歡和小孩接近,拿出種種機械給我看,或閃閃地發出火花來使我驚異,真是一個很好的老人。

“不久,我和老人就親近起來了。老人教我製電蝕版的方法。用一個舊瓷瓶,一個蒸餾器,一片亞鉛,巧妙地裝置了,教我把古錢移印到銅板上去的方法。一時儼然成了一個古錢學的研究室。

“曾移印過許多東西:西班牙的金幣也移印過,簷內巴的金幣,羅馬的金幣,還有從各處借來的種種貨幣,都移印過。因為太有趣了,見別處有古錢,就立刻借來移印,把電氣化學的裝置鄭重地保存著。

“後來,老人說還要教我仿真金幣的鍍金的方法,我真歡喜萬狀了。這時,恰好附近住著一位患瘋癱病的窮船員,他有一個威尼斯的古金幣。我和他商量想借,他不肯。不知道懇求了多少次,他老是不答應,說什麼這是身上的護符,未死以前絕不離身。但他愈不肯,我愈想借來移印。結果,賴了教父的力,以兩日歸還的條件借到,我那時真歡喜得了不得。

“隻有兩日囉,一不小心就要到期的,想趕快試看,於是整理好了做金幣形環的裝置,著手做種種實驗。

“已好了吧,金幣的正麵定已移印完全,再來改印反麵吧。’一邊這樣想,一邊急把所裝置的器具打開了看。沒想到不知為了什麼,原來的貴重的金幣不見了。漏掉了嗎?細看也沒有地方會漏掉。我以為自己眼花了,屢次地在器中搜索,合金是有的,貴重的威尼斯金幣卻沒有了!

“完了,一定是金幣被熔入合金中去了,把這熔解了來看吧。

熔解以後,金幣就會重新出來吧?’我這樣想,戰栗地把它投入熔器中發火來看。金屬漸漸熔解,表麵現出了微微的一點黃金。“這是為什麼?失敗是一定的了。我突然就哭了出來,同時又覺得事不宜遲,就飛奔到老教授家裏,一五一十都告訴了他,和他商量。“老教授說:‘這是很明白的,那威尼斯金幣本是鍍金的贗物,所以就熔解了。你看,這裏剩留著些微的像黃金的東西哩。’

“呀,不得了了,如何是好!我囑老教授把這事暫守秘密,就跑回自己家裏大哭。那可憐的船員視同性命的古金幣,將怎樣賠償呢?我不能借口於那古金幣是贗物就卸了責任。我的腦汁幾如熔鍋一樣地沸騰了。

“靜了心沉思至一小時之久,忽然發見了一線光明。我有著些微的儲蓄,那是為了想買獵槍或手槍,多年間積下的,藏在一個陶製的撲滿中。我即從抽屜中取出,撲碎了撲滿,銅幣與銀幣就散雜地滾出來,數了數,共三十二元五角七分。

“有了這點錢,買一個威尼斯金幣當盡夠了。’我一邊思忖,一邊急忙向斯配契跑。“臉跑得緋紅,汗如雨下,才到了斯配契的一家兌換鋪門口。“這裏有威尼斯的古金幣嗎?’我喘息未定就問。“咿呀,這裏沒有。勃裏奧耐街的——由這裏去靠左的那家古物金器鋪裏也許有一個,亦未可知。’“我著急了,又喘著氣走,到了那家金器鋪門口,連忙問:“有威尼斯的古金幣嗎?’“對不起,沒有。’

“貴一些也不要緊,如有,就賣給我吧!’我哭臉相求。

“那麼,你且請坐,待到樓上去找找看吧。’

“主人說著上樓梯去,店中隻留了主婦一人。我耐不住左右彷徨,或茫然地看那窗飾,或伸手進口袋去捏那三十二元五角七分的錢包,真是焦灼萬狀。

“店的後庭中有一個花壇。我本是愛花的,又想暫時把心安定下來,就請求主婦讓我進去看看花。

“請便,牻牛兒正盛開呢。’主婦很親切地答應了。

“那花壇和這裏的花壇完全無二,我一邊看著花,一邊又擔著心:如果這家鋪中沒有威尼斯古金幣,將怎麼辦?忽然在亂開著的牻牛兒叢中,見到有閃閃發光像金幣的一朵。這無聊的慰安,一瞬間就像夢似的從心中消失了,於是又茫然過了許多時候。

“哥兒,有兩個呢。請你自己來看。一個已很殘破,一個是完整如新的。’主人呼叫我說。

“我這才如被從夢中喚醒,去看那兩個金幣。其中完整的一個,和那船員的護符——被我如糖一般熔化了的一式一樣。我忘了一切,把它攫到手裏。

“這要多少錢?’

“三十元。’

“這太貴了,欺我是小孩子吧!也曾這樣忖,卻不敢說出什麼話來。決心從袋中取出錢來想付,心中又突然生出一種不安來:如果這是贗物,將如何呢?

“也曾想查問是否贗物,可是我畢竟是孩子,不敢像煞有介事地假充內行,隻好把金幣在櫃台上丟了一丟,把圓的金幣立在櫃台上,用指一彈,就團團旋轉,既而經過一次搖擺即‘滴鈴’地躺倒。在我聽去,那聲音比大音樂家洛西尼和培爾裏尼的歌劇還可愛。

“主人從旁注意我說:‘請藏好,這是真正的威尼斯金幣哩。’我就執了金幣飛奔回桑·德連寨來。

“當把金幣交付到那可憐的船員的手中時,我怎樣的歡喜啊!大概因為以贗物換得了真物的緣故吧,船員的沉滯的眼光頓時現出喜悅的光輝來。我那時全然忘去自己的苦痛,心中充滿了愉快。

“啊,我行了善行了。但這事尚未曾告訴過誰,今日才說與你知道。在這長長的數十年中,我一想起當時的事,就暗自喜悅,把心情回複到少年時代去。和這善行的歡喜合並了不能忘懷的,就是那古物金器鋪庭中的牻牛兒囉。

“看哪,華麗的牻牛兒開著和舊時一樣的花呢,那花叢中的像威尼斯金幣的一朵,曾把我幼時的心像夢一樣地安慰過。在長期的航海生活之後,我在此地決定了安居的計劃,當做往事的紀念,就擇了和在那金器鋪庭中同種的牻牛兒來種植。每年一開花,我對了花叢,恍如回到了少年,感到無限的幸福哩。”

五 可愛的耐帕爾柑與深山之花

舅父趁了興頭,又繼續說:“我庭園中的草木一一都有曆史,如果要盡說,怕要費一個月的工夫呢。而且這裏所種的,大概都是難得的異種。

“你看,那裏有柑子吧。柑子原有二十種光景,肉有黃色的,有白色的,有赤色的,味也各個不同。有一種是香味的,連葉子都香,花香得更是特別。此外還有帕萊爾瑪種的異種,印度種的大種。我所最愛的是,哪,在那最中央的耐帕爾種。那是我在巴西時,名叫洛佩茲·耐泰的有名的外交官送給我的。我當做巴西的土產背了回來。

“葡萄牙人稱耐帕爾柑為臍柑,臍原大,品種好的卻沒有核,即有也極小。在巴西,每年結實兩次,既香,味又甘美,最好在未熟時吃。種在這裏已不如在巴西的好了,但在我,柑類之中最愛的還是耐帕爾柑。巴西真是好地方,那裏的人都很親切,他們把意大利稱為第二故鄉而懷戀著。方才所說的那個洛佩茲·耐泰君曾和我相約:如果他所贈我的花木盛開花了,他就想親自到這裏來看一看呢!不好嗎?像這樣的人,真是可令人懷戀的好人啊。

“可是,安利柯,也有在別處毫無價值的植物,一植在我這庭園裏就變了很好的東西的。這因為我培植得當心,土壤、日光、肥料都安排適宜的緣故。其中有一種名叫‘豬肉饅頭’的東西。

“豬肉饅頭’在意大利的阿爾卑斯山中遍開著引人可憐的花,芳香婀娜,是幽美的花草。圓圓的球根上麵伸出可愛的葉與花,更有趣的是,它常與姐妹花的堇同生在一個地方。堇是有謙讓的美德的,而“豬肉饅頭’這家夥呢,卻不管是岩石的裂隙裏,還是栗樹的老根旁,無論何處,在天鵝絨似的苔中,布置它自己的花床。這家夥在阿爾卑斯那樣幽濕的地方,開著薔薇色的可愛的小花,噴噴發香,行人聞到了常稱為‘飛來的接吻’。

“可是,在桑·德連寨,卻都是‘豬肉饅頭’的仇敵。土壤、太陽、空氣,什麼都不合它的脾胃。所以無論你怎樣移植,都不免枯萎。有一次,我帶到地中海邊去試種,也不行。後來又改換方法,把它種在檞樹之下,莖是抽得很高,花竟一朵也不開。終於被我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在那無花果下麵,混合別種的泥土,把它種了,就開出很好的花來。我所種的原是像在勃裏安寨或可瑪湖畔所見的良種。現在那有青條紋的黝黯的綠葉正在苔上匍匐了休眠。將來秋天盛開時,你可以送一束給你母親。”

六 “豬肉饅頭”與悲壯的追懷

安利柯忘了一切靜聽著,舅父愈加有興頭地說下去:

“你聽我說啊,我從這‘豬肉饅頭’曾受到一個大教訓哩。

“人這東西是困難愈多愈快樂的。靠了父母豐厚的遺產過安逸生活的人,無論幹什麼都無趣,結果至於連自己的身子也會感到毫無意義了。

“我也曾屢次聽見人說:世間並無所謂幸福的東西,即有,也是偶然的時運使然,是一時的。其實,這話大錯。幸福不是偶然的時運,乃是努力的結果。我們能製造美物,行善事,贏得財富與名譽,同樣,我們也能因了努力與勤勞,獲得幸福。

“呀,這成了儼然的哲學議論了!暫且停止了去看著葡萄吧。”

舅父說著拔起腳來就走,且說:

“你看,這裏有很好的葡萄藤。”

舅父的話又由此開始了:

“這也令人難忘,因為到種活為止,曾費過不少的苦心。但我愛戀它,不但為了種的時候的苦心,實還有更值得紀念的往事。且聽我告訴你。

“我的朋友之中,有一個名叫勃羅斯匹洛的船長。他也是桑·德連寨人,和我同事過不少年月。有一時期,我和他共同買了一艘輪船,裝運西西裏或賽爾奇尼亞產的葡萄到意大利,航務上的指揮則二人輪流擔任。

“勃羅斯匹洛是一個大野心家,如果遇到機會,保不住不做不正的行為。所以我很留心顧到他。

“有一日,勃羅斯匹洛說:‘第一要防備被偷竊啊。他們恨不得欺詐我們,我們當然也有反轉身來欺詐他們的權利囉。’

“我回答他說:‘咿呀,不對。隻要正直無愧,就什麼議論都不會發生的。良心就是無上的裁判官。如果把良心所命令的事用了頭腦去做,即不會有錯誤。隻要是有利於己的事,人就容易詭稱為善行,可是良心在內心大聲怒責這種任意假造理由為惡行辯護的罪人。僅是理由,不能遏滅良心的呼聲。照良心之聲思考了去實行,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在二人之間,這樣的意見之爭,不止一次二次。勃羅斯匹洛對於我的話常搖頭表示不服,可是口頭上卻勉強地答應遵從我的希望去做。

“後來,我因別事到了桑港,有兩年沒有回來。消息阻隔,無從知道勃羅斯匹洛的狀況。

“及由桑港回來,先到日內瓦一行,才回到久別的桑·德連寨。勃羅斯匹洛迎接我時,莞爾笑說:‘請代我歡喜,有一件很得意的事哩。我在勃列克號船上可賺十五萬元。’

“我並未歡喜,反吃了一驚。‘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急忙問。

“沒有什麼,將來再詳細地告訴你吧。’勃羅斯匹洛很是泰然。

“我很擔憂,急思探詢事情的內幕。不料未到一星期,日內瓦的裁判所即來把我和勃羅斯匹洛一並傳去。原來他已被人以詐欺取財的罪名告發了。

“幸而勃羅斯匹洛的律師辯護得好,事情順利,得宣告無罪。可是我總不放心。及從勃列克號某舊船員處探明真相,為之大驚,原來勃羅斯匹洛曾行了昧心的大欺詐。

“隻要有錢賺,就什麼正義道德都會蔑視的勃羅斯匹洛,曾向船貨保險公司用了大大的詭計,騙得了大大的橫財。當我不在時,他就獨自管領勃列克號的。從馬賽開出的時候,他竟瞞了受主,用鹽水裝入許多桶中,冒充葡萄酒,保了很大的險。不消說,許多桶之中有兩桶是真裝葡萄酒的,保險公司來檢查時,他運用手法,隻把真的兩桶給他們檢查。

“於是,船出海了。他要瞞騙葡萄酒的受主,就在航行中故意製造危險,把船駛上小礁去,先叫船員避難上陸,再雇人把假貨拋入海中。這樣一來,價格四萬元的勃列克號是烏有了,他卻可以賺進十五萬元的保險金。

“我從那舊船員處得知了內情,就立刻跑到勃羅斯匹洛那裏,硬壓住氣憤說:

“勃羅斯匹洛君!你在想昧了良心發橫財呢。’

“說哪裏話,官司不是勝訴了嗎?’他呆滯了一會兒,支吾地回答。

“請勿欺騙我。你無論怎樣地為自己辯護,你的律師無論怎樣會弄舌巧辯,我是不答應的。’

“你何必來說這樣的話呢?事情早已解決了。’勃羅斯匹洛仍想逃避。

“你幹的不是欺詐嗎?快把保險金如數退還保險公司。’我板起臉說。

“那就一麵失去了勃列克號,一麵還須負擔所裝貨物的損失了。’勃羅斯匹洛說出他的難處來。

“你說貨物嗎?貨物我不知道。至於勃列克號,原是我和你的公有財產。現在我把我的一半的權利全部讓給了你。我重視你的名譽,如何?但願你自己勿再做有喪於你的名譽的事。我從此不願再與你共事了,請你獨自一個人去做吧。’

“我這樣說了,就和勃羅斯匹洛告別。大概我的話很激動了他的良心了,勃羅斯匹洛終於不曾向保險公司去領保險金。但是他名字上卻留著了一個拭不去的汙點。

“這以後,雖聽說勃羅斯匹洛曾向南美阿善丁國的勃愛斯諾·阿伊萊斯航行,可是詳細情形無從知道。這樣過了八年,有一日,我接到他從列瓦來特發出的信,拆開一看,信中簡單地這樣寫著:

“久不寫信給你,很對不起。我今患了重病在此療養,自知已無生望了,寂寞不堪,苦思與你一見。請來看我一次,這是我最後的祈求。’

“我那時尚未忘去勃羅斯匹洛的罪惡,每次想到,就感到刺心似的苦痛,湧起難遏的怨念來。因此雖接到了信,究竟去看他呢,還是不去?卻思忖了好一會兒。終於被那最後的祈求一語所牽引,決定到可瑪湖畔的列瓦來特去看他。

“勃羅斯匹洛患了厲害的中風症,在病院療養。我去看他時,他正在安樂椅上坐著。一見到我,什麼都不說,隻嗚嗚地哭了起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立起走到桌子旁,開了抽屜,取出一個大大的紙包!

“這這……這裏麵盛盛……盛著二萬元,是勃勃……勃列克號的代代……代價的一一……一半。你你……你為了我我……我的名譽,曾大大……大度地把把……把這給予了我。托托……托了你的福,我我……我在勃愛諾斯·阿伊萊斯大大……大賺了錢。現現……現在把這奉奉……奉還給你。這這……錢不是作作……作了弊賺來的,我我……我為想恢複男男……男子的名譽,什什……什麼苦都已受受……受過。請請……請把這收了……’他這樣口吃著懇切地說。

“我被他的態度所感動,一言不說,接受了紙包。勃羅斯匹洛口吃著繼續說:

“白契君:我我……我現在把債金還還……還清了,你你……你非饒恕我不可。知道我我……我的罪惡的,恐恐……恐怕隻有你一人吧。我我……我不得你的饒恕,無無……無論如何不能到下世去,請饒饒……饒恕了我。饒饒……饒恕了你你……你的老朋友。’

“我對著流淚懺悔的勃羅斯匹洛,自己也幾乎要出眼淚了,可是竭力忍住了,用嚴格的語調對他說:

“那麼請憑了良心說真話,你在勃愛諾斯·阿伊萊斯,八年之間確在正直地勞動嗎?’

“當當……當然囉。憑憑……憑了母親的名字,我我……敢……’勃羅斯匹洛這樣口吃著回答。

“我聽到他這樣說,就安慰他:‘好,那麼,我不再把勃列克號的事放在心裏,也不再計較你過去所做的行為了。請安心吧。’

“這樣一說,勃羅斯匹洛歡喜得至於緊抱了我放聲而哭。他從那時重新另做了人了。

“這原是可喜的事。但我因不放心勃羅斯匹洛的病勢,不好即走,暫留在那裏看視著。勃羅斯匹洛拄了手杖由仆人隨護著,蹣跚地在屋外像小孩一樣地行走,愉悅地看那四周的風景。見到附近有開著的‘豬肉饅頭’,他就摘了一束花來送我。他從前隻認識金錢,因了靈魂的更生,心情已變得如此優美了。

“我這才放了心,到第十日就向他告別。勃羅斯匹洛見我要走,很是悲傷,牽住了我嗚咽流淚,戀戀地反複對我說‘再會’,說‘祝你好’。

“我登上馬車,最後回頭去呼‘再會’,勃羅斯匹洛忍住哭泣‘噢噢’地高叫,悲感至極,發不出明白的聲音來了。

“下了馬車,正要把行篋提到湖中的輪船上去,見還有一個大大的包,寫有我的名字。還附著一張勃羅斯匹洛的字條,字條上這樣寫著:

親愛的白契君!

我知道你愛‘豬肉饅頭’,為了送給你,特於散步時采集得百來個球根,請帶去種在桑·德連寨府上。開花的時候,我當已早不在這世間了。但你總會記及我的吧。我曾一次犯罪,幸得你的寬恕,我可以安心而死了。再會,白契君,永久再會!

勃羅斯匹洛拜”

舅父沉默有頃,歎息了一聲,對安利柯這樣說:

“安利柯,我怎樣愛護這‘豬肉饅頭’,你可知道了吧。勃羅斯匹洛是死了,花卻年年發放好香。我每次見到花,不禁就想到一生間悲壯的往事來!”

七 別怕死

舅父又感慨無限地向安利柯說:

“安利柯,我一味對你說些死去了的人的事情,這也許是年齡老了的緣故吧。活著的人往往把死人忘掉,即使記起了也要加以忌諱。其實仔細想來,生與死是聯結的,活著的人總免不掉死。所以從幼時就非不怕死不可。為了正當的事光明磊落地死,有什麼可怕呢?在正直的人,死是安靜而快樂的。

“人這東西是很奇怪的。一方麵竭力地使死人從家裏離開,不再記得。及到了忌日,大家卻又流了淚把無可挽回的事無聊地互相談說。有時候還要不憚遙遠到墓地去拜謁。

“我卻不然。我不把墓場造在遠處,就造在自己家裏。我不把死人當做已死者,而認為他是永遠生存而可親近的人。你看,這裏的草木都是故人的麵影。我無論坐在室中,無論徘徊在庭間,都常與故人談笑。有時,草木的芽或花能顯現故人的麵影,歡迎我說:‘我在等你呢。’

“遠遠的墓場,上下隻有故人的骨,而我的家裏,卻有故人的靈魂活著,還發光吐香。死去的人是毫不用怕的,如果你覺得死人可怕,那定是你入了惡道的時候。所以非把怕死人的心情除去不可。

“一切東西,是活著的生命,同時也是要死去的生命。現在欣欣向榮開花的草木,一遇到冷寒的秋風,就非颯颯枯落不可。在同一氣候中,葉也有強有弱,盡有未秋先凋的。對於飄然落下的葉來說,泥土就是它的墓場。但從這墓場裏,卻萌芽出新生命來。

“我們應愛人生,樂人生,把人生弄得更美更善。但不可因此做怕死的怯弱者。死是休息疲勞的安息,是白晝好好勞作以後的黃昏囉。死不是如怯弱者所見到的草槁人,也不是如絕望者所見到的幽靈。

“記起親愛的故人,是可愛的事。把親愛的故人的靈魂留住在自己的屋裏或庭間,是一種極大的快樂。因為無論住在屋裏或步行庭間,都可與故人晤對。生與死是用了可懷戀的愛的繩聯串著的,好像今日與昨日相聯串著的樣子!”

一 偉大的國民性的大教訓

某星期日,安利柯與舅父二人應街上的醫生之招吃了午飯,愉快地一同回家來。街上走著許多人。舅父銜了桃心木的煙鬥,一邊走,一邊快活地噴著雲似的煙霧。舅父的吸煙真妙,因他所噴的煙的樣子可以推測其心境如何,所以特別。微弱的煙像斷雲似的斷續而出時,那就是暴風雨快要到來的征候,不久即要發怒了。所噴的隻是細而連續的煙時,那就是下雨的時候,是舅父心裏有著什麼悲哀而悄然的征候。如果大雲與小雲洶湧地交互噴出,那就是氣象易變的當兒。像今日似的盡是大雲卷疊而出,那是表示氣象的晴朗,是舅父心裏快樂的征候。

安利柯見了舅父噴出來的煙,不覺暗中竊笑著說:

“舅父。”

“嗯。”

“舅父今日很高興哩。”

“嗯,不是沒有不高興的道理嗎?方才和最要好的朋友愉快地共進午餐回來。你呢,又較前強壯得判若兩人。街上的人都快樂地走著,熙熙攘攘。這許多人經過了六日的勞動,在今日星期天快樂地遊戲著。啊!我很滿足!置身在快樂的人群之中,此外更有何求呢?”舅父說。

“但是,舅父,這許多在街上行走著的人們,自己都覺得是幸福的嗎?”安利柯問。

“嗯,似乎很幸福呢。至少今日是覺得幸福的,明日也許就難說了。過了幸福的一日,一到明日早晨就有的入海,有的到工廠,有的執棹,有的執錘,也許要感到不舒服吧。但這也不過暫時的事,不久就會說說笑笑,或是吹著口哨,去快樂地著手工作吧。”

安利柯點點頭。

舅父繼續說:

“從這裏可以一眼看到那個村子的風景吧。那個村子有五六百居民,隻要查察那五六百人的生活情形,那麼國家中發生的問題也就大體可以知道了。

“那個村子和這條街的情形略有不同。這條街是小街,也和那村子一樣,住著許多階級不同的人們。這原是到處都如此的。但在這街上,卻沒有一個人是用財產的有無和地位的高下來分別待人的。

“這街上並無百萬的巨富,連五十萬的富人也沒有,最有錢的大概就是我了。但我的財產也隻能維持生活而已,此外更可想而知。各家都僅能糊口,財產雖不多,這些人們,卻有著愛自由平等的精神,真可稱讚。這精神才是比石炭大王之富更貴重的東西啊!

“住在這裏的人們中,有些人僅就山岩的瘦地種二三株葡萄或一年僅能取半樽油的橄欖,勞苦萬分。至於住所,有的竟隻有堆柴間那樣大。話雖如此,卻仍能糊口,衣食一切均以血汗得之,不曾受惠於他人,也不曾盜取他人的什麼。人的尊嚴,要這樣才得保持。

“這條街上不能自食其力的一個都沒有。如果有向你拱手求布施的,那必是從別處來的人。

“喂,安利柯!人的第一步就是尊嚴囉。卑屈不正的家夥不是人。這街上的住民都是尊嚴的人物哩。你見到他們在路上彼此相見為禮的樣子吧。他們之中,屈腰如貓,將手中的帽低觸到地的人,是一個也尋不出的。即使全世界的富豪浮勃利可諦到了此地,他們也不過稱他一聲‘卡洛叔’而已。這也並不是高傲,他們覺得與其尊稱他為貴族或高爵,不如對他用親切的稱呼好。

“你看,他們在今日的休息日快樂地遊戲。他們之中,前六日間有的在船上勞動,有的在兵工廠勞動,有的在公署勞動。到了第七日的今日,則愉快地嬉遊。不是嗎?有吸煙的,有飲蘋果酒的,也有眺望著海的。還有人在店肆裏或酒鋪裏。可是他們用自己的錢去買,絕沒有賒欠錢的。

“哪,那裏有許多女人哩。這些女人和別處的女人大不相同吧。都那樣地挺直了身子愉快行走著。她們之中有煉瓦女工,有挑擔販魚的,也有農人,可是都如此漂亮。她們在前六日中都是撩起了衣襟或是赤了足奔走的,今日卻足上穿著十五元或二十元一雙的鞋子,頸上圍了圍巾,還在鬆鬆的發上插戴著美麗的花……你看,不是三五成群手挽了手在那裏快樂地來往著嗎?

“哪,的確,這裏的人都有一種崇高的地方。至於報恩的精神,真是了不得,別人有恩於他們,他們也以恩相報,偶然些許的好意,他們也總不忘懷,永久地心感著。我久客外國,無論在何國,從未見有這樣的好風氣。那時偶然回來,見到些微的幫助也要百倍千倍地報答,頗以為是愚事,後來才知道我大大地誤解他們了。

“曾經遇到過許多這樣的事:有一日,一婦人來說:‘我的孩子死了,肯給我一枝花嗎?’我就折了給她。

“又有一日,一個男子來說:‘我的兒子想入兵工廠去學習職工,不給我介紹介紹嗎?’我替他介紹了。

“又有一日,來了一個水手,懇求我說:‘我並沒犯什麼過失,不知為了什麼,被認為犯了罪,要受法律裁判。我絕沒有那樣的行為,你不能代我設法求赦免嗎?’我答允了他,設法免了他的處分。

“後來,這三人的家屬每逢季節必送禮物來。魚咧,無花果咧,蕈菌咧,按時送給我。我不快起來了,終於在第三次送禮物來的時候,我憤怒地叱責說:‘這算是什麼?我隻幫了你們一點小忙,你們竟要如此多禮!我並不是要想得你們的禮物才幫你們的,隻是高興幫忙就幫忙咧!’

“我這樣怒叱,不曾想到他們送禮物來是出於真心。結果我也隻好釋然於懷,為方才的誤會道了歉,快快活活地把禮物收受了。

“你想:這禮儀謝恩的心底裏,不是含有高尚的感情及別種更可尊貴的東西嗎?哪,謝恩的心原是高尚的,而他們在這高尚的心中還有一種自尊的精神,就是以為:自己雖貧窮,卻能送禮物與有錢有勢的人。

“安利柯,這才是重要的事啊!人沒有自尊心將如何呢?即使不免顯得高傲,自尊心仍是可尊貴的。有自尊心的人絕不會幹卑屈的事。無論是怎樣的窮漢,隻要他有強烈的自尊心,就可使大富豪拜服他。

“這自尊心究由何而生的呢?赤手空拳始終和世間波濤相搏的人……覺悟到除了自己的力,自己的手腕,自己的知識,此外一無可恃的人!像這種人,才會發生出自尊心來。

“啊,可是我很悲觀。近來桑·德連寨的青年為了要想在公司或兵工廠謀職業,都丟了耒鋤,把祖及父傳下來的農業放棄了。這等人在被人雇傭的奴隸製度之下,就會失去獨立的精神與自尊心。

“但是我也不喜歡一味悲觀。我是個樂天主義者,相信人類會有無限的進化的。我確信:兩三個大實業家如果有一日發展到了絕頂,其力必會被分配於民眾,勞動者仍會用了從前同樣的獨立心與自由精神去從事勞動的。

“政治上也有著和這同樣的步驟呢。初則小國家分立,及戰爭起,小國家乃被合並成了大國家。大國家間的戰爭一經到了極度,於是就成立神聖聯合的世界,各國家被統一於全人類之下,仍得各保其獨立與自由。現在無論如何,已有國際經濟會議的必要了。看吧,到你的子孫的時代,這神聖的人類世界必將實現哩。懂了嗎?安利柯!”

二 獨立自尊

舅父熱心地繼續說:

“安利柯,看啊,在這街上行走著的都是鄉下人呢。真愉快,他們之中找不出一個醉漢。至多也不過走進咖啡店去,吃杯蘋果酒或果汁,玩回紙牌而已。並且,除星期日外,咖啡店家家都關著門沒有顧客,在六日之中,大家一心勞動,從辦事處、兵工廠或漁業場回到家裏,就一家團聚,在晚餐桌上快樂地飽餐,餐畢走出街上看海吸煙,一會兒就回去睡眠。在這街上,彈子房一所都不必有。讓他們打彈子,他們寧喜歡看海。海是什麼時候都美,它不論對於貧人或富人,不論對於有學問的或無學問的,都給予以同樣的喜悅。

“也許就因這個緣故吧,自幼與海親切的這土地的人們很知悉政治上社會上的事,感覺到自由獨立的必要。所不好的,隻是時時受惡新聞的教唆,被引起了不平,有使官廳不放心的事而已。官廳方麵也太神經過敏,多方杞憂,常向我探問這裏有無什麼陰謀家或同盟團體。我總是如此答複他們:‘……怎會有這樣的人啊?這裏並無暴徒。所有的都是能勞動有家室有田地的人。住著有家室田地而能勞動的人的處所,絕不會有什麼騷動的。這裏的青年,原有在咖啡店裏像議員學者般大談其政治思想的,但一到了工作的場所或是回到了家裏,就一切都忘了。這裏的人們都是能依靠自力生活的實際家,有著正當的頭腦,像書冊上新聞上所寫著的不穩的談論,他們絕不會輕信的。’

“如何?安利柯,確是這樣的!咿呀,我已說得太多了,說得太多了,但我所說的盡是真實的話,你不要忘卻。

“我還有一件要教你明白的事。人無論學什麼,可有三種方法:一是從書本去學,一是從他人的經驗上去學,一是從自己的經驗上去學。這三種方法之中,任擇一種,都應有同樣的結果,可是實際上卻不然。從書本上得來的知識其價值如果比之銅幣,那麼從他人的經驗得來的知識是銀幣,從自己的經驗得來的知識是金幣了。

“知道了嗎?用自己的頭腦思索,用自己的腕力積得經驗的人,不但知道事物,且能作正確無誤的判斷。遇到有應做的事,就能著手進行,至於完成。這樣的人才有真的自由,才能獨立,才有自尊心,才能鎮伏浮動之輩的幹擾。可是,世間盡多輕浮躁率的人哩,他們並無從自己經驗得來的知識,妄信了從書本上看來或從他人處聞得的話,甚而至於對於無足輕重的事也組了團體來喧噪。結果什麼都無把握,一哄而散。所謂輕浮者,所謂有眼的盲者,就是這種人。這種人無論集合了多少,一時怎樣的氣焰很盛,究竟隻是烏合之眾而已。我前次曾對你說過不要怕死的話。這種人才是怕死的卑怯者,他們對於正義的事,是無單獨挺身而戰的勇氣的。”

三高尚的精神

“如何?知道了嗎?”舅父的話還繼續著。

我方才曾大大地稱讚這裏的人們,但如果遇到他們之中有人發謬誤的言論或是做傲慢的行為,我是絕不答應的。以前曾常常有過這樣的事。卻是真有趣啊!他們當初並不肯服從我的話,及試驗失敗,知道了自己不是,這才回轉頭來向我謝罪了。

無論他人有著任何錯誤的見解,我絕不利用自己的身份或社會的勢力妄圖威壓。如果有人為我的地位或勢力所威壓而變更其見解,那不是真正的反省,隻是卑怯的變節而已。

有一次曾遇到很有趣的事哩。姑且當做例話來告訴你聽吧:

這街上現有著兩個船公司,最初隻有一個。其所做的生意,是運輸就地貨物或是送工人往兵工廠。生意很好,有時應付不及,船公司中的下級船員們乃成立了一個組合,集合小資本另造一艘小輪船,在公司的對門設店營業。計劃實現以後,得步進步,愈想發展,又加造了一艘船。

公司方麵呢,當然不肯坐視,也另添買一船。於是,公司與組合之間大起競爭,船費大減,便宜的隻是乘客。

這原算不得什麼,既然要做商業,當然免不了要競爭的。可是組合方麵卻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是勞動者,所以正義是屬於我們的,快把公司的一切設置打破!’他們為了要達到這目的,來和我商量,要我幫助設法向政府求補助金,俾得打倒公司,發展組合。我憤怒了,對他們說:

什麼話!我不願幫助你們成傲慢者!’

我們是勞動者,勞動者是正義的。至於公司是以壟斷利益為目的的。’組合的人說。

這真是等於放屁的理由。我於是對他們這樣說:‘不錯,你們是勞動者吧,這是好的。你們想不讓資本家獨占利益,這見解也可佩服。但公司方麵也曾做著有益的事。如果沒有那公司,公眾的不便不消說,兵工廠的工人們就要不能上工去了。所以,政府的補助如果必要,理應組合與公司平等地同受。組合與公司互相協調了圖社會一般的便利,這不才是真正的美的勞動者的精神嗎?’

被我這樣一說,組合的人們很不樂意地回去了。後來覺得我的話不錯,就重來道歉,要求我代陳政府。我和政府去說,政府也讚成我的意見,同時補助公司與組合。自此以後,公司與組合雙方和好,現在平和地營業著。凡事一為感情所驅,把判斷弄錯誤了,自己與他人就都會受到無限的損害的囉。”

四 曆史的精神

喂,安利柯,聽了許多時候認真的話,也許已感到厭倦了吧。”舅父輕快地把語調一轉,又繼續說:

話雖如此,你要想用了自己的眼去看實際的社會,用了自己的心去作正確的判斷,非有我舅父的這精神不可啊。

學校繁瑣地把十代百代的曆史教授學生,無非養成無益的知識而已。曆史的真的精神,除了我舅父方才所告訴你的以外,更沒有別的了。

冗長的曆史書中,什麼某國國王在某處被殺咧,某年某月某種戰爭開始咧,繼續若幹年咧,戰死者若幹咧,某國取得若幹賠款或領土咧,諸如此類的事,記得很多很多。不錯,這樣的事原曾有過,但因了這些,曆史的精髓是無從知道的囉。

徒然記憶了許多這樣的事有什麼用?要知道曆史非有真的心不可,又非有正確判斷的頭腦不可。所以要成真的曆史家,隻讀書是不行的。須練習把周圍日常生活的事實用了自己的眼去看,用了自己的心去感受,用了自己的頭腦去判斷那自由正義的精神是在怎樣地發展著。對於村中發生的一件瑣屑的小事,能注意,能不為他人的意見所動,仔細觀察,用了自己的心與頭腦去批判,這就是將來成大曆史家的準備哩。

在成大曆史家以前,非先成小曆史家不可。能知一家的真的曆史的人,才能知一國的真的曆史。張三與李四的鄰人相罵之中,實包含著拿破侖和英國拚命戰爭的萌芽啊!

“你如果能夠寫出自己一村的曆史,那你就能給予道德宗教或政治以大教訓了。這比之於徒事理論的學者的大著述,其價值不知要高得多少呢!”

一 不知身份

第二個星期日,安利柯又和舅父去公園散步,在教會旁的石級上坐下。今日遊人仍多,從港埠那麵沿了墓場小道走著的,約有二三百人光景。有拽著母親的小孩,有曲背白發的老人,有醫生,有漁夫,有軍人,有船員,有憲兵,有農夫,有侯爵,也有小富翁。

舅父熟視著他們,忽然不高興了,嘰咕地說:“喂,安利柯,看那樣兒啊!看那全不調和的醜態啊!”“舅父,你說什麼?”安利柯問。“那服裝囉。服裝原須適合自己的職業或趣味才好,可是現今卻和從前不同,隻以模仿富者為事了。這種服裝表現著虛偽的心,大家想把自己裝扮成自己以上的人,多可笑!”舅父繼續說:“喏,你看那邊攜著手在走的兩個少女,一個是漁夫的女兒,一個是洗衣工的女兒哩。她們卻都穿著有絲結的摩洛哥皮的鞋子,真是像煞有介事!那種鞋子,如果在從前,隻有侯爵夫人或博士夫人才穿的。

啊,那邊不是有一個貴婦人來了嗎?你看,那個似乎儼熱地著黑衣服的。其實,那是以搬運石灰為業的女扛駁夫哩。不管鞋子匠與裁縫師怎樣地苦心,那種服裝和那種女子是不相稱的。服裝由式樣或色彩雖模仿了貴婦人,不能說就可適合於任何姿態或步調的女子的。

那些少女的母親的時代真好啊。那樣華貴的長靴,天鵝絨或綢類一切不用,在樸素的木棉衣服上加以相稱的圍裙,寶石等類不消說是沒有的,至多不過在頭上插些石竹花而已。那種樸素而穩重的樣兒,全像是一種雕刻,看去很是爽快。農家的女兒們,下級船員或漁夫的女兒們,心與形相一致的,真可愛哩。

風氣壞了的不但是女子,男子也成了偽善者了。我在這許多行人裏麵曾仔細留心,看有否戴從前勞動者所曾戴的帽子的,竟一個都找不出哩。在現在,連下級船員也把他們上代所戴的帽子加以輕蔑,都戴起飾有絹帶的流行麥稈帽或高貴的巴拿馬帽來。他們從前原是隻要有粗樸的上衣一件就到處可去了,現在卻飾著嵌寶石的袖紐,穿著有象牙雕刻紐扣的背心了。唉!昔時的壯健正直的船員們現在不知哪裏去了!昔時的船員們,自有其和那被日光照黑了的臉色相調和的服裝,無須漂亮的襯衫與領帶。

彌漫於現代的虛偽,不但造出了職業與服裝的不調和。那些勞動者們大都已忘去了自己的美,傷了自己的德,一心想去模仿富豪博士或貴族。其中竟有從侯爵或博士那裏討得舊衣服,穿了來賣弄的青年,還有喜歡穿每年來此避暑的旅客們所棄去的舊衣服的孩子們。那樣子多難看啊!他們把虛偽的現代社會整個地表現出來了。

看啊!我這恰好合身的用汗換來的化斯蒂安織品的衣服,有素樸味的這仿麻紗的襯衫!這是我可以自豪的,這和從富豪身上取下的天鵝絨服,與任你怎樣洗滌也有汙點的向人討來的綢襯衫,是全然不同的。近代人常做著平等主義的樂園的夢,其所謂樂園,隻是女婢希望有和伯爵夫人同等的服裝。這種滅亡的平等觀,是會把強壯與健康的自然美破壞的。

但是,安利柯啊!裁縫與鞋匠雖造成了社會的虛偽,還不必十分動氣,更有可怖的事哩。

看啊,那些人們不但詛咒適合自身的服裝,還以自己的身份職業為恥呢。這才是可怖的近代病啊!此風在大都會中日盛,且竟波及到這小小的桑·德連寨來了。

安利柯!你將來如果選定了自己的職業,要以職業自營,決不可以自己社會的地位為羞恥。

我旅行至柏林,曾為意大利人感到大大的恥辱。那裏的人們並沒有我們意大利人一樣的伶俐與懂得藝術,可是所有階級的人,對於自己的地位都有著一種矜誇。不論是電車上的車掌、馬車上的馬夫、小卒、店員,或清道夫,都不問其社會地位的高下,對於職業用了矜誇與自信,執行著自己的義務。在那裏,誰都不看上方,但看下方,似乎誇說‘我才是了不得的人’,向上拈著髭須。

可是在意大利卻完全相反。意大利人隻看上方,一味苦心於模仿上方。自己沒有一定的立足點,拈著髭須以自己的地位自負的人,到處都找不到。意大利人所最擅長的就隻是裝無為有。做鞋匠的如果要想成一個全街首屈一指的鞋匠,照理隻需拚命努力就好了,可是他卻一味想向世間誇耀自己不是鞋匠,即使隻是星期日一日也好。到了積得些許的財產時,就想不叫自己的兒子再做鞋匠,至少想養成他為律師,為醫生,為官吏了。所以,意大利人是想把自己的無能用虛偽來遮瞞的卑怯者。像這樣的家夥,哪能一生不苦啊!

要想把自己提高的向上心原是好的東西。但虛榮心與自視自己的職業的精神是可詛咒的。隻要能完成自己的職務,在鞋匠就應以正直的鞋匠自誇,在農夫就應以正直的農夫自誇,在兵卒就應以正直的兵卒自誇,還應自誇是一個正直的人。絕不會有想以平民冒充貴族或捐買爵位等下等的事。

我有一個朋友,他到了五十歲,積得了財產,就會捐買爵位。對於那種人,我即不願再交友了。平民出身有什麼可恥?爵位在人有什麼用?捐買了爵位,結果隻是被真正的貴族所嘲笑,被平民所鄙夷而已。那樣的人,和那因鄙夷父親傳下來的帽子而一定要戴巴拿馬帽的下級船員,及平日赤了足背石灰桶的女扛駁夫在粗蠻的足上套著貴族用的摩洛哥皮的鞋子一樣。

“如果我真是伯爵或侯爵,那麼對於這代表著國家一部分曆史的爵位,也原不該引以為恥。我對於伯爵侯爵不豔羨,也不肆意加以鄙薄,隻是見了伯爵稱伯爵,見了侯爵稱侯爵而已。我絕不想受非分的權利。

“安利柯!如果樹根向上生長,鳥住在水裏,魚住在空中,將如何?可是,世間盡有這樣的人哩,不知身份,也應有個分寸,我與其做那樣不知身份的人,寧願做窮人,寧願做病人。窮人隻要勞動就可得錢,病人隻要養生就可治愈,至於不知身份的人,是無法救治的。”

舅父說到這裏,安利柯不禁插口問:

“舅父,不知身份的人,世上確似乎很多。他們究竟有什麼不好呢?”

“這嗎?嗯,喏,有個很好的實例在這裏。”

舅父繼續說出下麵的話來:

“喏,那邊走著兩三個不知身份的人。我很知道他們的曆史哩,你且聽著!

“看那昂然闊步的青年吧,他不是戴著漂亮的黑帽子,穿著時髦的印度綢的褲子與華麗的背心,像煞一個紳士嗎?無論他怎樣地裝作紳士,素性是一見就可知道的。那血紅的領帶與綠色的背心,多不調和?那閃閃發著光的表鏈也不是真金,是鍍金的。指上雖亮晶晶地套得有兩三個指環,當然也是贗物。

“喏,看啊,他帶領了四五個跟隨者,樣子多麼驕慢!那帽子大約值三十元吧,你看他脫下咧,戴上咧,已不知有幾次了。他的用意似乎在引人去注目他,他以得到闊人的注意為榮。

“他是一家酒店裏的兒子,其親戚不是裸體的漁夫便是赤足行走的女子。他怕這些人們呼他為‘侄子’、‘從兄弟’或‘舅父’。有一次,他與斯配契的富豪之子在街上同行,有親戚和他招呼,他竟裝作不相識的路人管自走過去了。

“他的父親從一升半升酒裏,積得若幹錢,想把他培養成為律師,叫他入了賽爾茲那的法律學校。他毫不用功,一邊卻以博士自居,結果就被斥退了。於是,父親又想使他成為教師,把他轉學到斯配契的工業學校的預科去。在那裏也連年落第,等到被學校斥退的時候,口上已生出髭須了。從此以後,學校的椅子在他就不及彈子房與咖啡店的有趣味。他什麼都不知道,卻要像煞有介事地談什麼政治,談什麼社會問題,喜歡發毫無條理的議論。

“有一次,那家夥曾在激進黨的無聊報紙上發表一篇荒唐的文章,當地的不學無術的人們居然讚許他是個學者了。那樣的家夥沒有從事職業的腕力,至多隻會在選舉時做個替人呐喊者,或在鄉間做個惡訟師而已。

“那家夥是不喜飲母親手調的湯羹的人,是恐怕漂亮的褲子弄髒要用手巾拂了藤椅才坐的人。無論他怎樣做作,自以為了不得,究竟是個卑賤無學的家夥,故遇事動輒埋怨富人與有教養者,把由自身的弱點而起的不平歸咎於社會,於是就儼然以革命家自許了。那情形宛如水中的魚硬想住在室間,拚命掙紮著。如果那家夥不做這樣愚舉,棄去了虛榮心,去做一個與身份相應的正直的下級船員、漁夫或農夫,還是幸福的……”

二 幸福在何處

舅父的話還未完畢:

“不知身份的實例,不但是男子,女子也有。喏,你看那在門旁立著的女人啊。她穿著黑緞的上衣,戴著加羽飾的漂亮的帽子。那家夥也是個不知身份的人。你看,她手上有指環,還有腕鐲,胸前有金鏈子,還有金表,那樣兒宛如市上金首飾鋪的陳列櫃。她雖全身用貴重的金飾包著,可是沒一件不是惡俗的流行品,她是個除了自傲、不自然、土俗以外,什麼都沒有的家夥。人在她旁邊通過,那理發店中所用的香水的氣息就撲鼻而來。她自己好像登入了象牙之塔,俯目看人,似乎不屑與人交談的樣子,常把口半開了不出一聲哩。

“她在二十年前曾充作了領小孩的女婢,隨某姓家屬到南美的寥·格蘭代地方做女傭。在那裏與一老翁結婚,五六年之後,丈夫死了,遺產由她承襲。如果於遺產以外能承襲得若幹常識的教養,原是很好的,可是她卻什麼都不知道。她把她那肥胖的軀體裝飾得如火雞一般的華麗。回到故鄉以後,不屑再與舊日同伴來往,闖入貴婦人隊中。可是她的出身是大家都知道的,見了她那竭力地裝作有教養的樣子,竭力地進去土語羼用葡萄牙語,就是愚者也不禁要發笑起來哩。

“大家都稱她為‘男爵夫人閣下’,這綽號含有著諷刺與憐憫。她並不是什麼壞人,如果顧到了自己的身份,不忘掉往昔的地位,老老實實地與魚肆的主婦們或下級船員的女兒們和睦交往,那麼她必會被大家所愛護親近,必能利用自己與財產來聚集一夥快樂的朋友吧。而且,從身份比她高的人們看來,也必會把她當做好人,好好地待她的。

哪,安利柯!世間不知身份的人何其多啊!這種人都要寂寞地陷入不幸中去。如果自己能在力量相應、氣質相應的職業上得到矜誇與悅樂,原是一旦就可轉為幸福的,可是……

他們不明自己的天職,又夢想著不當的幸福,所以隻著眼於世間的外表,以為非有錢就不能快樂。所以,隻要能有錢,就什麼都可犧牲。如果不能賺到錢,至少也須裝作有錢的樣兒才爽快,這是何等淺見啊。

哪,把富認做幸福的標準,這是大大的謬見啊。神的攝理並不如此。握了鍬鋤整年在日光下赤足勞動的人們中,也有非常幸福的人;擁有巨萬之富的人們中,也有非常不幸的人。人常做一行怨一行,以為換了職業就可幸福,那是錯的。人非在適合於己的地位境遇中是不會幸福的啊。

譬如,一日都未曾勞動過的富者,不能領略終日流汗勞動著的樵夫的安閑。樵夫完了一日的勞作,在以空腹臨晚飯的時候,是感到無上的幸福的。樵夫能熟睡到天明,而富翁之中卻常有夜裏睡不著的人。

順便在這裏說給你聽吧。凡不做筋肉勞動的人,是不知道人的尊嚴的。從事勞動,不但能使血液裏的毒素由皮膚發散,並且連精神中所存的毒素也向外排除,使心情清快。精神中一旦積有毒素,就會對人生悲觀或給他人以惡感。

人生最高貴的悅樂在於有健康的內髒、強健的筋肉與爽快的精神。沒有了這三者,一切道德的經濟的幸福就都不能獲得。所以,安逸的富人反不如貧窮的筋肉勞動者來得幸福。貧窮勞動者常能不尋求幸福而得幸福,富人到處尋求幸福反求不到。

所以,人不可太富,但太貧了也要不得,不貧不富,從事於自己的職業即可生活的中等人最為適當。從來有名的道德家、高尚的偉人,差不多可以說都出於這階級的。

不要一味著眼於上方,模仿他人。能著眼於下方的,才是智者。住三層樓不如住二層樓的安全,住二層樓不如住平房的安全。地位低些不要緊。隻要我所做的事比人優越就好了。安於二等鞋匠,不掛一等鞋匠的招牌,正直地來做一等鞋匠以上的工作:要這樣的人,才真是尊嚴,真是聰明。也要這樣,才能領略到人生的尊嚴的滿足。

這滿足會在自己的周圍造出悅樂與道德的健康的空氣。對嗎?安利柯!又,人無論是誰,在某一時候,在某一地方,在某一事務上,總會遇到立在人上的機會的。哪,隻要顧到自己的身份,在適合的境遇中,用了爽快的心情去努力勞作,總有一日會遇到非此人莫屬的機會。這樣的人才能知道幸福。如果不知身份,不幸的心情就會愈弄愈深起來,這是很明白的事。那些不知身份的人們,日日想求幸福,其實,他們的希望正和雀的想勝鷹,狐的想與獅子爭百獸之王一樣。”

舅父說到這裏,忽然站起身來說:“啊,就快去吧。”

一 檸檬樹與人生

又過了幾日,舅父在自己的庭園裏對安利柯這樣說:

安利柯!我愛大地,大地是萬物之母,在萬物是最後的朋友啊。大地把我們永遠抱在那溫暖的懷中。我在遺囑上曾寫著:‘勿將我的遺骸火葬,給我埋在可愛的土中。’真的,如果你們不害怕,不厭憎,那麼最好請給我埋在那株大檸檬樹之下。我愛檸檬,尤其是那株檸檬,是我親手植的,有著種種可紀念的事。初種的時候原是很小的一株,現在,你看,已經長得那麼大了。坐在那樹下,就覺芳香撲鼻哩。

安利柯!愛好大地,種植樹木,是非常有意味的事啊。譬如說,你現在種下一株蘋果樹去,將來樹長得比你還大,長壽不凋,會用了樹蔭、花、果使你的子孫快樂。還會將你培植的苦心告訴你子孫知道哩。

我崇拜大地,陶醉於大地之香。每當長晴以後,好雨襲來,樹木頓吐豔綠與芳香的時候,我冒雨到室外去看,仿佛覺得樹林裏充滿了美的詩,天地重回複到太初一般。

我被大地的雄辯所動,有時竟有執了鍬茫然許久的事。土是活的,其中盤著的無數草木之根,宛如生命的脈管。我能傾聽大地的脈搏,辨悉大地的言語。大地把其希望或要求告訴我!有時說要飲水了,有時說要吃什麼了。我用噴水壺把晶珠似的水灌溉,大地就快樂地吸入。我握了鋤把永眠的土加以翻動,那土就在日光下跳起身來,吸收了新的生命,長出可愛的萌芽。

大地把一切的東西都收受了去,為我們淨化。化腐敗物為養料,再化成可愛的薔薇花瓣或葡萄的卷須。動物與人雖隻管把汙濁的排泄物散到地上,大地卻有把此淨化的神聖的功能。

不但如此,大地於淨化一切的不淨物轉成芳香與甘脂以外,還用那綠的葉來使空氣清淨。在紅塵萬丈的都市中疲勞了的人們,一到鄉間,入了大地的懷抱裏,就會身心頓爽,恍如蘇醒。隻要一得這大地的健康的母親的親吻,誰都能夠恢複清新的感覺與純潔的心情。

試想啊,法蘭西為德意誌所敗,曾擔負過五十億的巨額的賠款。戰敗國要支付五十億的巨款,為什麼不曾滅亡呢?這就是因為法國有著愛土地的農民的緣故。現在醉心都會的人們雖群趨入巴黎、馬賽或裏昂,但整幾百萬的農民卻能愛著土地,為了愛和良心握著犁鋤,所以法國是絕不會滅亡的。

但是,我們意大利怎樣?意大利沒有愛好這生命之母的大地的人。神所恩賜我們的最肥沃的土地,在許多世紀以來供給過我們麵包與葡萄酒的土地,有誰在酷愛它啊!

大地給予我們健康與詩,還不竭地供給財富。我們非酷愛土地不可。大地很寬大,常以百來償一。

安利柯!哪,你也來坐在這檸檬樹下吧。真香啊!我在一切植物之中,愛有酸味的果木,尤愛檸檬。檸檬富於雅趣,有不斷的生命之香,發育雖緩,生長力很是堅固,葉常綠,根葉花實無一部分不香。

在植物性的酸味之中,最佳的就要推檸檬了。因為香味太好了,食用時頗令人感到奢侈哩。你如果夏季旅行到地中海沿岸一帶,那才會知道新鮮檸檬的香味的可愛呢。

檸檬還有許多優點。它終身開花,結著青的實與成熟的實,這是和別種果木不同的地方。別種果木每年隻開花一次,結實一次,檸檬則終年毫不疲倦,不論何時都快活旺盛地飾著芳香的綠衣,垂著飽滿的實。如果我在出世以前,神問我:‘你倘生而為樹,你願成什麼樹?’我必將這樣回答:‘我願成檸檬樹。’真的囉,我最愛檸檬!

人的勞作和樹的結實是一樣的。人到能勞作,樹到能結實,都要長期間的培養。樹的培養叫做栽培,人的培養叫做教育。你今年十四,用樹來比喻,已是快要開花的時期了。花為了結實的希望而開,希望就是立一生的計劃的東西。

人非立有一生的計劃不可。無論立了怎樣的大計劃,在計劃本身是無限量的。世間盡有在計劃中過盡一生的人,這恰和隻開花而不結實的草花一樣。

聰明的人對於未來立了大計劃,把自己的思想精神全傾注在這計劃裏,又把全體的注意與熱愛傾向於這方麵。可是,像檸檬樣的果木,尚且有果實未成熟而先萎的事情。這就因為沒有使之成熟的力的緣故。

所以,安利柯!你第一須有希望之花,這是使你的心閃耀的詩。第二,你非結完全成熟的果實不可,這相當於你完全實行你自己的計劃。但隻這樣還不夠,成就了一個計劃就心安了,是暮氣的人。

你如果已成就了一事,還非實行其次的計劃不可,恰如檸檬的次第結新實一樣。能這樣的人,無論何時都有著青年的歡喜、壯健的精神與快樂的覺悟。

但是,終年結實繁多的檸檬也以春季開花最多。人在一生中雖常須開希望之花,但究以青年時所開的花為最美。所以,你須於青年時開出最美的花來,顯現潑剌的力與芳香的精神。這力,這精神,就是將來結百倍之實,使你快慰的東西。

說雖如此,你即使成了大人,成了老人,也非像檸檬的樣子開新的花不可。一到老年就失去希望與詩的,是無用的人。人所開的花,芳冽徹於死後,其實又能亙千百年為多數人造福的。人生之花——是的,人生之詩,才是能使人快樂的東西。如果沒有了這,人生就如枯木了。我們為了要結無限之實,須搜集宇宙之精華,不斷地開發出新花來。

二 一切的人都應是詩人安利柯見舅父以檸檬為喻,來說人的一生,就說:

“舅父,你與其做船長,不如做詩人來得適當呢。”

“嗯,嗯。”舅父點了好幾次頭,繼續說:

“人都應是詩人。人依了希望,有的為農夫,有的為漁夫,有的為工廠工人,有的為船員,有的為機械師吧。但無論做何職業,如果其心非詩人之心,就不能開出美的人生之花來。

“人之所以能流著汗,樂於從事辛苦的工作,就因為有美麗的人生之花在微笑相招的緣故。如果人生是穢濁的無希望的,人怎能有流了汗去辛苦工作的勇氣啊?

“人類的曆史可以說是詩的曆史。詩是數千年來人人所曾歌詠的東西。在沒有輪船、火車的時代,不,在比這更以前的遠古,人類用著石器的時代,詩早曾被歌詠過。二三千年以前的詩,盡有傳至今日的。五六百年前的詩,留傳被諷詠者更不知多少。最好的詩,無論經過幾百年也不會消失,仍被新時代的人所愛戀。

“詩亡,國也就亡。在國民最勇敢、最正直的時候,最是產生好詩的時候。我們國裏從前曾有過詩人但丁。但丁是意大利的國粹。如果沒有但丁,今日的意大利也許比現在更要墮落哩。但丁時代的意大利真是興隆,當時世界文明的中心就是意大利啊!

“安利柯,我國非再出一個偉大的詩人不可。偉大的詩人有偉大的精神,他能歌詠國民的心與力,使全世界的人都受到光輝。

“為什麼詩能興國?就因為生命如能充滿希望,必定生出詩來的緣故。人為重負所苦,抬不起頭來,而前途又沒有希望,這就不會產生詩了。

“但丁當時的意大利,衝破中世紀的暗黑昏沉的時代之煩惱,替人類尋出一道光明來。這就是文藝複興。現在的意大利,無論從精神方麵看,從經濟方麵看,都是很委靡的國家。但像從前意大利人從非常的苦惱中喚起了大的力,給世界人心以光明的樣子,我們也須再放一次世界的光來救援。

“所以我囑咐你:對於一切事都不要灰心,抱了希望,積極勇猛前進。如果遇有困難,當認為新勝利的預告而期待其將來。又,在正當的事上,非做英雄豪傑不可。為了顯現美的精神,當不畏一切。這樣做去,你就會了悟詩能救國之故吧。”

舅父說到這裏,就拱了手靜默在沉思之中了。

一 伊普西隆耐的偉大行為

今日是與舅父決定到諦諾島去遠足的日子。安利柯特別早起,五時就離了床。

因為還覺睡意蒙矓,安利柯就伸頭去窗外吸受清涼的空氣。見有一老人駝了背在汲池水澆灌檸檬及柑橘等類的果木。他把上衣、麥稈帽、手杖都放在露天椅上,一任晨風吹拂雪白的頭發,很愉快地勞動著。

“咦!好奇怪的老人!”

安利柯再去細看那老人:雖無力地閃動著細小的眼睛,鼻子、顎、頰卻很有神氣,最覺得滑稽的是他的臉孔宛如地形模型:大皺紋、小皺紋、曲皺紋、直皺紋叢生在臉上,恰如用山河區劃著國境一樣。

“妙得很,那臉孔宛如用摩洛哥皮製出的。”安利柯正自出神,恰好舅父由窗下通過。安利柯叫說:

“舅父,早安!”

“嗯,早安!”

安利柯就問舅父:

“舅父,那老人是誰?”

“他嗎?那是每天早上來替我澆灌庭園的。你起來太遲,所以還未見過他吧。他每日起來很早,我七時起床來看,他早已回去了。每日黎明他就悄悄地開了籬門進來,澆灌畢了,仍悄悄地關了籬門回去。真是一個好老人啊!咿呀,這老人,說起來還是意大利獨立史上有功的人物哩!可是許多寫《格裏勃爾第傳》的記者都把這老人的名字忘懷了。關於老人的話,今日就在遠足途上說給你聽吧。”

舅父這樣說了,管自走到那方去。

半小時以後,安利柯與舅父乘了小舟,揚帆向諦諾島進發。舅父銜了古舊的煙鬥,和安利柯談關於老人的事:

“老人生於桑·德連寨,本名叫做亞查利尼,世人卻以伊普西隆耐的綽號喚他。在這兒,人大概都有綽號,沒有綽號幾乎認為是一種羞恥。老人的綽號有過有趣的故事:距今七十多年前,他當時在蒙塾裏,對於字母X的發音不準確,讀作‘伊普賽’。於是先生、學生都揶揄他,替他取了一個‘伊普西隆耐’的綽號。他頗以此綽號為辱,在最初曾以拳頭對待,據說有一次竟打傷了同學的鼻子。

“直到現在,老人似乎還不忘這事,一提起綽號,常這樣說:‘船長,那時呼我綽號,我就要動怒!現在倒是呼我的本名,我反而不快了。’

“伊普西隆耐自幼捕魚,據說,其祖先一向是漁夫。祖父與父親都非常長壽,祖父活到九十五歲,父親至九十三歲才死。

“老人述及自己的家係時,常這樣說:‘自我出世以來,我家隻遇過兩次不幸。一是一八一七年祖父的死,一是父親如熟果墜落似的死去。我家以後將不會再遇不幸了。如果有,那就隻是我的如熟果墜落的死了。’老人這樣說時,嘴邊常浮起寂寞的微笑。

“伊普西隆耐今年八十四歲了,很強健。去年尚能在強風中駕船到斯配契。最近因為他老妻不放心,非天氣好,便不許他上船。

“這伊普西隆耐是救過愛國者格裏勃爾第將軍的生命的人!如果沒有他,意大利也許還未獨立吧。賴有老人救了格裏勃爾第,奧斯托利亞人因被擊退,波旁王黨才被從耐普利逐出,意大利始有今日。

“你已讀過匱查尼或馬利阿的《格裏勃爾第傳》了吧。人皆知格裏勃爾第離開羅馬後曾屢經危難,而知道伊普西隆耐曾救過他的事的卻很少。現在我就把伊普西隆耐救格裏勃爾第的故事來說給你聽吧。

“那時,格裏勃爾第將軍處境極危險,如果一被奧斯托利亞人捉住,就要立遭槍斃。警察、偵探、軍隊都在探訪將軍匿身的所在,將軍因而不能安居羅馬,有時扮作農夫,有時扮作船員,有時扮作普通平民,在誌士們保護之下逃生。每至一處,多則居五六日,少則隻四五小時而已。

“意大利的托斯卡那被奧斯托利亞軍占領,將軍就從那裏逃出。可是不能到避難的目的地配蒙德,賴有少數誌士的保護,匿身於蒯爾菲的別墅中。

“但這別墅也非安全之地,蒯爾菲為在坡德·韋耐列方麵找尋避難處,乃急忙先往勿洛尼卡。

“到了勿洛尼卡,遇誌士旅館主人彼得·格喬利,就托他找覓到配蒙德去的小舟。

“格喬利急赴配諾辟諾,由那裏乘小舟渡過海峽到了愛爾培島,更進行到卡斯德洛岬。伊普西隆耐恰好和他老父與許多漁夫在那裏曳網捕魚。

“格喬利於許多漁夫之中見伊普西隆耐器宇不凡,就前去懇切地說:‘請你救救格裏勃爾第將軍!’“漁夫伊普西隆耐慨然承諾:‘好,如果有用得著我之處,什麼都不辭!究竟要怎麼才好?現在將軍不是在托斯卡那嗎?’

“是啊,那真是危險的地方,非快瞞了敵人秘密逃到海岸,陪護他往配蒙德不可。如何?你能夠盡些力嗎?如果能夠,我們就把將軍送至勿洛尼卡或海上來接頭吧。’

“伊普西隆耐見格喬利這樣說,就大喜承諾,約定說:‘好!那麼後天星期日我在勿洛尼卡候著吧。’“格喬利與伊普西隆耐再三約定,即回到本土。“伊普西隆耐負了這樣大的使命以後,自思將怎樣才好。他覺得在沒有魚市的星期日出發是容易招疑的,乃改於星期六前往。從卡斯德爾至勿洛尼卡有二十五英裏路的距離。

“他於星期六由卡斯德爾揚帆至勿洛尼卡登岸,就走到奧斯托利亞的代理領主那裏,請訂立每周售賣鮮魚二次的契約。代理領主允諾其請求。伊普西隆耐私心竊喜,乃佯作不知,把談話移向政治上去:

“領主閣下,聽說格裏勃爾第將軍已逃到培內伊了,你不知道嗎?’他這樣故布疑陣說。“咿呀,這是你聽錯了。方才有一中尉騎馬走過,說格裏勃爾第就出沒在這附近一帶,叫我要大大地防備呢。’領主說。“伊普西隆耐佯作不知說:‘啊!這樣嗎?那麼將軍似乎已身陷絕境了。’“伊普西隆耐與領主訂好了賣魚的契約,自喜第一計已成,乃以漁夫而弄外交手腕,給一封信與格喬利說:“如要訂立賣魚的契約,明日請光臨勿洛尼卡。’“格喬利見信,第二日星期日就到勿洛尼卡。當晚,伊普西隆耐避了人眼,與愛國者格喬利同乘馬車到蒯爾菲氏的別墅中。“伊普西隆耐那時很饑餓,但因重任在身,隻以一湯一雞蛋,一片麵包及一杯葡萄酒忍耐過去。

“那是一個熱悶的八月的晚上,別墅裏蟄居著許多憂傷憔悴激昂慷慨的國士們。忽聞有馬蹄聲,以為格裏勃爾第來了,出外看時,見隻是一匹空馬在逃行。

“明晨格裏勃爾第與列奇洛大尉一同來到。大尉足已負傷,卻說要伴送將軍到配蒙德。

“不久,伊普西隆耐便被召喚到了別墅的一室裏。格裏勃爾第將軍穿著市民裝,在青年們圍繞中微笑著。將軍見了伊普西隆耐的偉大的風采,親切地說:‘你就是肯載我去船上的首領嗎?”

“呃,是的。閣下!”

“別稱閣下,請呼我為格裏勃爾第或朋友。”

“那麼,朋友,是的。”伊普西隆耐改了口回答。

“你是何處人?”將軍問。

“是桑·德連寨人。”

將軍大喜:“哦,那麼和我同鄉呢。錢是帶著的吧。”

“呃,少許帶著些。”

“那麼能夠出發了吧。”

“能夠,閣下,不,朋友,我昨夜已在這裏恭候了。今夜就出發吧,日間恐有不便。”

“打算怎樣走呢?”

“今夜,請向卡拉·馬爾諦那步行到海邊。我當在那裏預浮漁網的浮標。請以此為標記走近攏來。我當在附近恭候,就由那裏下船吧。”

“約束既定,伊普西隆耐漁事完畢,就下了浮標,自九時起專心靜候著。”

“將軍由列奇洛大尉及二三十個誌士護送到海岸。這些都是決死之士,萬一為敵所襲,寧願自殺,不肯死於敵人之手的。他們所處的真是九死一生的危境。”

“等格裏勃爾第將軍與列奇洛大尉安然下了小舟,送行的誌士才慷慨激昂大呼將軍萬歲。那夜意大利的星辰在他們頭上分外晶亮有光。”

滿帆孕著東風的小舟,衝破了夜色,早行抵愛爾培島的卡斯特洛岬。在那裏小泊,購入了麵包、葡萄酒等類,未明又揚帆前進。恐防岸上有敵人追來,把船向了格勃拉耶對海岸隔著四十五英裏的距離行駛,在星期二到了利鮑爾附近。於是伊普西隆耐問:

“朋友,將怎樣呢?”

“一切全托付你,聽你處置。”將軍信賴地說。

“我恐有人追襲,故先駛舟到這裏暫停。萬一遇有危險,那麼就護朋友上港中的美國汽船。美國人必會歡迎朋友的,如果無甚危險,夜間再開船吧。”

“將軍讚成伊普西隆耐的意見。當夜開出的小舟,於九月五日午後三時安抵坡德·韋耐列,大家竟悠然上陸。啊!這小港對於意大利的自由與文明,真是值得紀念的土地啊!”

二 美的感謝

“安利柯!”舅父用感慨無限的調子,仍把話繼續下去。

“因了一漁夫的救助,在小港登陸的愛國者格裏勃爾第將如何呢?將軍抱住伊普西隆耐親吻,又伸手把袋中所有的金幣取出,據說所有的金幣隻十個光景。

“隻這些了,請留作我感謝的紀念!”將軍說著,把手中的金幣交去。

“不,朋友,請收著,因為你有需用的時候。”伊普西隆耐這樣謝絕。

將軍茫然了一會兒,既而說:‘那麼,且請少留。’即在一紙片上把這次的功績寫了,交付伊普西隆耐。

“我曾在伊普西隆耐那裏見過這紙片,把文字錄在雜記冊上。”

舅父說到此,就從衣袋中取出雜記冊來翻給安利柯看。文字是這樣寫著:

船主保羅·亞查利尼君!你曾送我到安全的避難地。這不是為謀你自身的利益,完全為了我。

一八四九年九月五日

奇·格裏勃爾第於坡德·韋耐列

“如何?安利柯!”舅父又繼續說,這是伊普西隆耐所得到的唯一的獎品哩。在日內瓦,曾有人願以六百元買取,伊普西隆耐堅不肯賣。這是伊普西隆耐一家的高貴的紀念品。

啊,對於大膽細心的漁夫伊普西隆耐,這紙片是多麼意味深長的東西啊!

據說,伊普西隆耐在船中曾做了鹽漬雞及鮋魚等類的菜請將軍吃,將軍吃得很有滋味哩。

朋友,如何?據說他請求對菜的批評。將軍嘖著舌頭,這樣回答:真是難得的好菜!

老伊普西隆耐對著這紙片追懷前事,其心情將怎樣啊!

我再告訴你,這一小紙片不但是伊普西隆耐的大膽行為的紀念品。自那時起,他那向來興盛的產業,不久就全消損了,他的老父與船夥被人當做抵押品捉去,好久不能放回。最後他隻剩了一隻小舟,過著窮苦的劃船人的生活。那隻小舟上記著‘格裏勃爾第的救助者,一八四九年九月五日’的文字。‘格裏勃爾第的救助者,一八四九年九月五日’,這文字是何等偉大光榮啊!

伊普西隆耐從來不以自己的功績向意大利政府求賞。後來,他也喜歡常到勿拉斯卡諦去訪問格裏勃爾第,但絕不要求金錢上的救濟。

我見這可憐的老人氣力漸衰,且有兒女需要撫養,覺得非受補助金不可,就和格裏勃爾第的弟子代勃列諦斯相商,在去年聖誕節給了他三百元的補助金。不久,代勃列諦斯死了,於是改與克利斯裨商議,請他繼續給予補助金。

關於伊普西隆耐,我還有非告訴你不可的事。

伊普西隆耐現在每日早晨來替我澆灌庭園。這不是我托他如此,乃是他當做對於我些許好意與微勞的報答,來求我讓他如此做的。

我最初原不敢答應,既而見他很是難過,就不再反對,加以承受了。伊普西隆耐非常高興地說:多謝你!我已不能再握櫓了,至於整理田圃或是澆灌,還能勝任。終日閑居非常之苦,就請讓我做做吧!

我希望看伊普西隆耐每晨用噴筒澆灌的樣兒,再看二十年。他以感謝的態度勞動著,那神態真是說不出的高尚。一個貧困的老漁夫,滿腔崇高的心情無可發泄,不得已想借了澆灌來滿足:這樣深切的心情如加以拒絕,那也未免太殘酷了!

一 不幸的少年

安利柯有時駕船,有時垂釣,身體的健康逐漸恢複了。

釣魚因了魚的種類而異其餌。釣鯔魚與鯛魚,用麵包屑幹酪的混合物,釣別的魚,則用蚯蚓或海中的蠕蟲。

有一日,安利柯獨坐在崖石上釣魚。浪頗高,潮水是混濁的,釣著了四五尾鯔魚與兩三尾鯛魚。

他專心一意地注視著浮標繼續釣著,忽聞背後有喧擾的聲音。這裏平常總聽不到人聲,今日似乎有些兩樣呢。起初還以為是波浪衝擊斷崖的聲音,既而細聽,卻是許多人的喧叫,一陣笑聲,接著就是悲苦的哭泣聲。

安利柯回轉頭去,見不穿襯衣的那個殘廢少年美尼清,正在被桑·德連寨的群孩侮弄。

美尼清是個十二歲的殘廢的小孩,在三四歲時,樣子曾是很可愛的,後來忽然帶了殘疾。父母從此就不愛他,一味加以叱罵,甚至於這樣罵他:“像你這樣的家夥,活著也無用,還是快些給我死了好!”

美尼清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受叱罵,他尚未知世間和家庭的事情,看到他家的小孩受父母撫抱,或受鄰人吻,不禁就想哭出來。

美尼清的父母不肯給他食物,即使給他,那種東西也隻有他會流著淚去吃。如果是別的小孩,一定是唾棄不顧的。發了黴的麵包皮咧,快腐了的魚咧,僵硬的無花果咧,誰要吃啊!

說起美尼清的衣服,那真不堪。他的衣服可以說全是破布片湊成的,並且沒有人替他縫補,處處都是破洞,可以看見皮肉。

有一日,他的父母竟把他留下,離開桑·德連寨了。據說是到美洲謀生去的,將兒子留囑伯母照管。

但父母到美洲去,在美尼清也許反是幸福,因為他的伯母德阿特拉不會像他父母一樣打罵他。可是,父母去了以後,美尼清卻常為惡少年們欺侮了。

惡少年們為什麼欺侮美尼清的呢?因為他父母不在這裏可以欺侮嗎?還是因為他的走相愈大愈可笑的緣故?這可不知道。不過,美尼清橫穿過空地時,惡少年們常要追逐在他的後麵喧擾:

“蝦來了!捉蝦啊!捉蝦啊!”

的確,美尼清像隻蝦,他那蹣跚的走步的樣兒,既像蝦在跳,又像蟹在橫爬,其形狀之奇怪真是罕見。

美尼清見惡少年們嘲弄他,常漲紅了臉,既怒且慚,咬緊了牙齒急走;走得愈急,他的樣子愈像蝦蟹。惡少年們也愈得了興頭,追逐著他,圍繞了攔阻咧,故意碰撞咧,學他的舉動,任情玩弄,不肯休止,除非偶然有正直的船員們路過,把他從這些惡少年中救出。

今日美尼清又照例地成為惡少年們的玩弄物了,恰好為安利柯所見。美尼清不像往日甘受玩弄,拾起石子向惡少年們投擲。惡少年中的一個首領突然撲向美尼清,美尼清“呀”的一聲,已被他騎在胯下了。

安利柯目擊這光景,他不能自持了,乃放下釣竿,飛跑到空地上,英雄似的怒喝道:“滾開!卑怯的東西!”被這一喝喪了膽,群狼似的圍繞著的惡少年們把路讓開了。安利柯蹴開了那首領者,和藹地拍著美尼清的肩說:“起來吧。”一時吃了驚的惡少年們立即恢複了故態,齊聲地叫喊:“打!打!打這小家夥!”安利柯扶起美尼清,捏了拳頭向周圍怒目而視,喝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