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美無窮幸福心
理性與科學是車之兩輪,鳥之雙翼,那麼,再加上幸福,則構成三位一體,庶幾功德圓滿,大器可成。這裏同樣討論四個方麵的問題。(1)追求幸福,天經地義在前麵討論人生的情感表達式時,重點討論了快樂問題,認為快樂是現代人生情感的主旋律。然而快樂離不開幸福,快樂與幸福,同命相憐,惺惺相惜。沒有幸福,難以快樂,一片痛苦,想樂也樂不成。沒有快樂,又怎能幸福?所謂家有千萬,買不來快樂一晌。所以人不但要追求快樂情調,而且要追求幸福生活。追求幸福天經地義,但在相當長的時期,我們中國人把幸福政治化了,道德化了,理想化了。所謂政治化,是一說幸福便聯想到革命。說什麼是幸福?革命才是幸福。革命並非不幸,但不能把兩個不同範疇的事情混為一談。革命自有革命的內在動力。當社會不需要革命的時候,你胡革亂革,就是給曆史添亂。比如“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個大事例。侯寶林先生說得幽默,他說“文化大革命”應該叫大革文化命。大革文化命,還有幸福嗎?就是真的革命,也不能與幸福混為一談。混為一談的結果,是既對革命無益,又於幸福有害。也不能把幸福道德化。所謂道德化,即認定唯有符合道德的才是幸福,與道德不發生聯係的,就不是幸福,這個又錯。這裏作個比喻。兩個人生活在一個世界上,對幸福的理解,可以有四種形式:A.我好你也好——主觀理解為:我為我好也為你好;B.我不好你好——主觀理解為:為了你好,我寧可不好;C.我好你不好——主觀理解為:為了我好讓你不好;D.我不好你也不好——主觀理解為:我不好也不讓你好。依照幸福道德化的理解,隻有B才可以進入幸福的範疇,為了你好,寧可我不好。但這不一定正確,如果硬說它正確,也隻有在為了你的幸福,寧可犧牲我的幸福的犧牲精神這一點上還似有可取之處。然而,也有度,超過了度,就隻剩道德,沒有幸福了。比如說,為了你生活幸福,我甘心一輩子不幸福。聽起來很高尚,實際上有偏頗,你讓別人幸福了,可你本人老受罪,比楊白勞還苦,比竇娥還冤,比趙光腚還缺衣少穿,人家能看著你不聞不問嗎?就算不聞不問,人家能心安理得嗎?如果人人像您一樣,照您的哲學,為了救您,甘心去當楊白勞,受竇娥冤,做趙光腚,這樣的邏輯可以成立嗎?我讚成A,而且認為那也是符合道德的。我好你也好,你先好可以,你比我更好也可以,但不能你先富起來之後,便永遠富下去,於是成了黃世仁,我等小民無福,隻剩下做楊白勞的份,甚至於還要把女兒也送出去。如果那樣,寧可幸福不要,也得來場革命。當然,我也反對為了我好,讓你不好,這其實也有悖於幸福的本質。幸福不見得非建立在道德的基礎上,但是肯定不能建立在反道德的基礎上。個中道理,不言自明。更壞的就是那種我不好你也不好的模式,然而,此種光棍選擇已與幸福無關。所謂理想化,即把幸福理解為隻是未來的事。為著子孫後代的幸福,讓我們艱苦奮鬥吧,英勇犧牲吧。為著後人的幸福而舍棄自己的幸福,是無比高尚的;但當它成為一種終身追求或社會整體追求時,又是不負責任的。所謂不負責任,即不是真的對子孫後代負責,更不是對號召對象負責,其後果是,後代子孫的幸福沒有造就,連這一代的幸福也給耽誤了。先把國家建設得無限美好,狀似天堂,雖然自己這一輩人吃點苦頭,到子孫之輩,便請他們進入“天堂”去生活。遺憾的是,這種美好願望不過是一個大大的泡沫罷了。幸福生活是實實在在的,是漸進的。好比一座山,你添一點土,我添一塊石,日積月累,成了山了;好比一條河,這裏引一點水,那裏泵一點水,點點滴滴,積少成多,超過某一個限度時,成了河了。作為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生活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那麼,他說的後代幸福雲雲,就不可靠。您自己還餓著呢,想著您兒子天天吃肥雞大鴨子,那不是做夢嗎?您自己連生活費都掙不夠,年年歲歲,緊緊巴巴,想讓兒子去美國消費,去黑海避暑,去巴西看水庫,去非洲騎大象,無異於做白日夢了。幸福的夢可以休矣,今世盧生快些醒來。這裏說的幸福,是個人的,生活的,此在的。首先是個人的。我工作,我幸福;我享受,我幸福;我創造,我幸福;我快樂,我幸福;我鍛煉,我幸福;我生活,我幸福。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嚐一嚐。要知道幸福的滋味,也得親口吃一吃。如果我連幸福的滋味都沒嚐過,卻幻想給別人帶來幸福,老天爺在上,誰知道您給後人帶來的是什麼東西,是甜瓜,是苦瓜,是酸瓜,是澀瓜,還是一個有毒的瓜呢?自然,個人幸福不是排他的,但自己應該是其中的一員。一個家庭,就該講合家歡樂;一個集體,就該講有福共享;一個國家,就該講按勞取酬。人在幸福之中,奮鬥更有動力。幸福是生活的。幸福不能隻是一句口號,連一句口號都不是,更不能是無窮無盡的口號了。幸福本質上隻與生活有關,或者說生活是幸福的第一基礎。天涯海角,且不詳論;來日方長,也不管它。幸福不聽大道理,先講柴、米、油、鹽、醬、醋、茶。孟子雲:“口之於味,有同嗜焉。”連味都聞不到,哪有幸福呢!幸福是此在的,幸福不是白天的雲,晚間的星,看是看得見,摸卻摸不著。幸福是生活性的,點點滴滴,要落在實處。既要看得見,更要摸得到。夏天過得涼爽嗎?冬天過得暖和嗎?飯菜能夠如意嗎?家務是否太累嗎?我說的幸福是現實的,而且是不斷豐富的,永無止境的。比如,有土屋,有樓房,問我住什麼,我住樓房。有樓房,有別墅,問我要哪個,我要別墅。看著別墅,偏要樓房;看著樓房,偏住土房,這人若非別有用心,準是染上了什麼貴恙——別耽誤病情,快去醫院找大夫吧!(2)能掙會花,享用生活幸福離不開錢呐!所以要討論能掙會花。能掙是前提,會花是動力。你不能掙,沒錢,當今之世,活著也許還湊合,想幸福就困難。但市場經濟的好處在於,隻要你努力,就會有機會;隻要你能把握機會,就有在收益上產生飛躍的可能。但競爭也殘酷,弄不好,就會丟飯碗,失業,或者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越換越如意,當然是好,隻怕越換越不順心,像某些足球運動員們,牌子高掛,沒人摘你,可就慘了。所以能掙雖然是前提,並非易事,為著幸福,請迎接挑戰。會花也不易,濫花不是會花,不花更不是會花,連花銀行的錢都不會,可憐見的。——明明可以貸款,你為什麼不貸呢!有笑話說,二位老太太,一個美國人,一個中國人。美國人貸款買房,住了一輩子,到了晚年,終於歎一口氣,說,總算把貸款還完了。中國老太太,一輩子攢錢,到了快去“那邊”的時候,也歎一口氣,說,總算住上新樓了。這兩個人,哪一位會消費呢?能掙會花,掙是為生活享受打基礎,花是享用生活的一種表現。享受生活,也不容易。中國人有一句話,叫做沒有受不了的苦,隻有享不了的福。究其原因,還是我們祖祖輩輩,窮慣了,窮怕了。窮慣了,是說窮出了慣力,想刹車都刹不住,所以有福享時,反而吃不消它。窮怕了,是說窮得心理方麵出了毛病,麵對窮困還能應付,一朝麵對幸福,反而手忙腳亂,沒有正經擱置處。享用生活,其妙無窮。別的不說,隻說人的著裝。現代人,可以盡情盡意地打扮自己,那情形,仿佛一個人變成了幾個人。白天一個你,晚上一個你;工作一個你,休閑一個你;學習一個你,運動一個你;盛會一個你,小聚一個你;以至春天一個你,夏天一個你,秋天一個你,冬天另是一個你。你固然是你,但裝束變了,形象變了,風格變了,情調變了,千變萬化,好不幸福。享用生活,沒有止境,以作者今天的眼光看,生活的享受,至少應包括:生活的長度、生活的深度、生活的適度、生活的酷度。所謂生活的長度,不封閉自己,有世界的興趣,開放的眼光。現代人親近大自然,休閑之時,逛公園也是親近大自然。他如果一輩子隻知道在公園,就沒有長度了。除去公園,還要去名山大川,除去國內的旅遊勝地,還去國外走一走,看一看。旅遊自然有長度更好,但長度包括的內容又不僅旅遊而已。比如服裝,中國的服裝之外,日本的服裝也可以試一試,歐洲的服裝又可以穿一穿。名牌流行於世界,選擇名牌,需要世界性眼光。所謂生活的深度,是不能隻講溫飽,前人雲:幹柴細米不漏的房;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如躺著;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這個也是理想,但不算什麼大理想。換個說法,叫做沒有深度。享用生活,不能盡享,但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時,便一個斤鬥翻出去,看看天有多高,或一個猛子鑽進去,看看海有多深。生活的享用無止無境,盡享生活,才知道人生價值重,寸寸光陰都是金。所謂生活的酷度,是說活得有個性。平平庸庸不能算酷,人雲亦雲不能算酷,傻子過年看隔壁,不能算酷,隻知吃喝不辨美味更不能算酷了。酷這個字大有來頭,它顯示的是一種很個性化的角度。因為個性化,所以能享受到別人享受不到的樂趣。在一定程度上說,不但是學問,而且是創造。牛仔褲風行世界,但想當初,那也不過是一種耐磨耐用的工作裝罷了。世界上第一個敢於不把仔褲做工作裝,而當作流行服裝對待的,那就是酷。羊肉有多少種吃法,爆羊肉、炒羊肉、燜羊肉、涮羊肉、烤羊肉,但敢於把一個整羊拿到席麵上來的,就不同凡響,而第一個想到這吃法而且這樣做了這樣吃了的,那也就是酷。人沒翅膀,無翅不能飛。雖然多少人想飛,多少人夢見自己會飛,多少小說寫神人怪物,滿天飛舞,但弄來弄去,兩腳還在地下。唯有萊特兄弟,不但想飛,而且發明了飛機,從此為人類的生活加上了翅膀。敢於上天的萊特兄弟,就是酷。所謂生活的適度,是講舒適,講閑適。舒適,已然不易,真把一座賓館布置得柔光麗彩,清甜如醉,已然很難。所謂“賓至如歸”,常常是一個口號,一種追求。一個家庭,能把它安置得聞之若香,品之若飴,思之若夢,安之若素,也不容易。誰不知道,坐著舒服啊,但能找到一把讓臀部高興的椅子容易嗎?誰不知道眼鏡不但要好用,而且要好看,真能選一副又好用又好看的眼鏡容易嗎?誰不知道人生睡眠極其重要,所謂“睡是金,吃是銀”,但買到一張真正合你芳心合你玉體的舒適的床,同樣十分不易。不但舒適,還有閑適。忙是人人有的,不會有條不紊,還不會手忙腳亂嗎?閑卻不是人人會的,很多人忙時還好,閑時不免發愁發呆,手也沒處擱,腳也沒處放,手腳無措倒也罷了,心閑難熬如遇無物。能休閑,會休閑,不但休閑,猶能心閑,休閑使人快樂,心閑使人安穩,這就成了一種境界。這樣說,並非誇張,能把休閑當成一種境界的,閑中得趣,閑中得樂,休息人生,涵育生活,此等境界,無論多,無求多,但能親嚐親曆,也算沒有白到這人間走一回。(3)真愛無邊,溫暖人間幸福生活,沒有愛是萬萬不能的。所謂幸福心,在一定程度上說,首先是愛心。人間有真愛,世上幸福多。愛是一種給予,愛是不求回報的,愛是無條件的,這些,明明白白,都是真理。現代人講自我,不是講自私。自私是隻顧自己,不顧別人。自我是明白自己存在的價值,因為明白自己的價值,才愛得更真,愛得更切,愛得更好。愛,不僅僅是指愛情,但愛情顯然是一切愛中最刻骨銘心的一種。沒有這樣的愛,人生就不完整。雖然生了,活了,幸福了,但遺憾也大。愛不僅僅是愛情,還包括愛親人,愛友人,愛他人,愛民族,愛國家,愛自然界,愛人類。有愛心與沒愛心的區別在於,愛者,能用愛的眼睛看世界,能用愛的情感感知世界。否則,世界與人之間,他是他,你是你,雖然朝夕相處,不啻相隔萬裏。愛不是自私的,但並非隻是給予,隻管奉獻。除去愛人,還有自愛。自愛同樣重要,或者更其重要。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不愛,那麼對於他的愛別人,就該加以分析。自愛而愛人,愛人而自愛,這樣的狀態,愛的天平才能穩定。那種過於極端的觀點,若非是特殊情況下的特殊表達,就有矯情、煽情的嫌疑在。愛是一個古老的題目,有時候,不掛在嘴上你估更高,一講出口難一免俗。其實,各個曆史時代,都有自己的愛的方式,愛是人類永恒的主題,但愛的方式都隨曆史的變化而變化。現代人,講愛,也講瀟灑。二者統一的方式,就是讓愛為生活添光添彩,但生活卻不受愛之所累。如果這愛太沉重了,那麼就割舍它;如果這愛太艱難了,那麼,也割舍它;如果認為這愛犧牲太大了,那麼,又割舍它;如果這愛已經改變方向或者改變性質了,那麼,還是要割舍它。現代人的愛,可能是以身相許的,也可能是光彩隻在一瞬間的;可能是天長日久的,也可能是日新月異的。隻要愛在,便可以生龍活虎,至於其表現形態如何,就看緣分了,就看機遇了,就看個性了,就看各自的命運了。愛能活潑如此,是得了自由之身。(4)生活品位,格調精神品位是一種追求,是一種情趣,也是一種生活態度。同為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麥克白斯就沒品位,哈姆雷特就有品位;夏洛特商人就沒品位,鮑西婭就有品位。同為曹雪芹筆下的人物,焦大就沒品位,賈寶玉就有品位;趙姨娘就沒品位,林黛玉就有品位;賈赦、賈珍就沒品位,柳湘蓮、蔣玉涵就有品位;賈雨村就沒品位,甄士隱就有品位。品位有時代之別,格調有時尚之變。但真能做到有品位,有格調,卻絕非易事。西方人說,三代人才能出一位紳士,信哉斯言也。一代人可以打江山,三代人可以出紳士,不是斯言大謬,而有事實為證。西方創業人物中,有一位查理曼大帝,他就不夠一個紳士;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又有一位巴頓將軍,他也不夠一個紳士。中國曆史上,凡開國皇帝,多數有為,其中的傑出者,堪稱大有為。然而,說到紳士二字,卻又該退避三舍。趙匡胤是個雄才,但不是紳士。朱元璋出身草莽,奇才異誌,也不是紳士。就是大清王朝的第一代奠基者努爾哈赤,也不夠一個紳士。開國皇帝,代表的隻是功業,紳士代表的卻是一種文明。講品位,講格調,當然要有經濟基地,但不是有錢就能有格調的。現在一些暴發戶,錢不算少,品位不怎麼樣,格調談不上了。再名牌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不是這名牌不好,而是名牌配人,需要文化作支撐。品位與格調,需要內外兩大因素。內要有素質,外要有追求。隻有外在的追求,頂多是像,但絕不是“真”。一些人追求雅調,結果,越追越別扭,覺得路也不會走了,話也不會說了;沒幹活,先出汗;沒見人,先害臊。還是扔掉名牌,光著脊背來得痛快,還是叼著煙卷來杯熱茶來得酣暢。此無他,因為你“俗”慣了,俗出慣性來了,一入文明之軌,便有些疙疙瘩瘩,很不自在。但有向善之心,就該鼓勵,就算你夠不著紳士的標準,將來能培養出一個小紳士,也是好的。品位與格調,不但表現在吃穿住用上,尤其表現在精神活動中。有品位的有格調的,必定懂得快樂,懂得幽默。快樂是文明生活的主調,幽默是文明生活的情趣。現代人喜歡幽默,反對生硬。現代人如果煩了,他會大叫“沒勁”。這事一沒勁,就不值得幹了;這朋友一沒勁,就不值得交了;這人一沒勁,就不值得理了。追求品位,追求格調,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個“美”字。現代人要生活得好,隻有真不行,隻有善不行,還需要美。所以,當一個家庭的生活水準達到一定程度時,他就自然會想到聽音樂、辦舞會這樣的雅情雅調。客廳裏要放一架鋼琴,牆壁上要掛一幅字畫。或者打打高爾夫球,參加馬術俱樂部;既要開始家庭藏書,又要辦點文學沙龍了。這不是附庸風雅,而是格調一開,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