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蹄輕快,沒多大工夫,到了兩扇朱門前,花三郎認得,這兒就是那位南宮姑娘的住處。
項剛卻過門不入,帶著花三郎繞進一條胡同,把頭頭一扇門,虛掩著,項剛這才翻身下馬,拉著棗騮,帶著花三郎推門走了進去。
進門處是個小院子,停放著南宮玉那輛高篷馬車,項剛、花三郎就把馬拴在一棵老樹上。
靠裏一個月形門,項剛一聲:“這邊來。”帶著花三郎進了月形門。
過月形門,是個大院子,很幽靜、很雅致一個大院子,有亭、台、樓、榭,有四時花草,青石小徑,縵回畫廓,讓人看在眼裏,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心裏除了舒服之外,還有點莫名其妙的緊張,他的手心裏都泛出了汗。
花三郎正這兒心念轉動,忽聽項剛扯著喉嚨大叫:“南宮在麼?客人來了。”
項剛剛嚷兩聲,靠東一座小樓裏飛也似的跑出個人來,是個身穿青衣的美姑娘。
花三郎一眼就認出,那是南宮玉的侍婢之一小青。
小青本來飛也似的往外跑,一見項剛身邊站著花三郎,猛然刹住了奔勢,怔住了。
項剛笑道:“傻姑娘,通報去呀!”
小青定過了神,扭頭又飛也似的奔進那座小樓裏。
項剛笑望花三郎:“別勞動人家玉趾了,咱們往前迎迎吧。”
說完話,他邁步往小樓走了過去。
花三郎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緊張的心情,這才跟了上去。
兩個人剛走沒兩步,小樓裏一前二後迎出三個人來,正是南宮玉跟她的侍婢小紅、小青。
庭院裏,盛開的四時花朵夠美,夠動人,可是南宮玉一出現在庭院裏,她的絕代風華,立即使得這些姹紫嫣紅的花兒暗然失色。
不知道怎麼回事,花三郎隻覺自己的心頭,怦地猛跳了一下。
遠遠地看南宮玉,娥眉淡掃,脂粉末施,清麗出塵。
走近了,南宮玉她顯然是經過一番修飾後才出來迎客的,走近才看出,她嬌靨上施了一層極其輕淡的脂粉,這輕淡的脂粉,掩不住她的天香國色,同時,可也沒掩住她那微帶憔悴的容顏。
玉人底事憔悴,是病酒,還是悲秋。
那雙深邃的牌子裏,不象以前那麼清澈,似乎籠罩了一層薄薄輕霧,輕霧中閃過一絲輕微的激動,很快的消失了,泛自香唇邊的,是淡淡的笑意:“真出人意料之外,恕我迎迓來遲。”
項剛道:“怎麼樣,幸未辱命吧?”
“總教習,”南宮玉輕輕掃了項剛一眼:“我可沒有托您尋人啊?”
項剛道:“我是說好不容易,總算讓我把他找到了。”
“不管怎麼說,到我這兒是客,兩位請裏頭坐吧。”
項剛道:“我不坐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晚半晌再來,把人交給你了,你們聊聊吧!”
他沒等任何人說話,扭頭大步走了。
南宮玉微微一征,香唇啟動,欲言又止。
花三郎想叫住項剛,可是他也忍住了。
一轉眼工夫,雄健蹄聲由近而遠。
項剛走了。
南宮玉那雙令人心悸的目光,落在了花三郎臉上:“沒想到你還會跟他上我這兒來。”
花三郎心裏莫名其妙的一懍,連忙避開了那雙目光,道:“這也該來謝謝姑娘,同時也為我的不辭而別致歉。”
“那我就不敢當了,請裏頭坐吧。”
“不了,謝謝姑娘,我也不坐了。”
“喔,既然這麼急著走,何必又要來。”
“我說過,該來謝謝姑娘。”
“呃,那你剛才謝過了,是該走了。”
花三郎一時沒說出話來,也不知道走好還是不走好。
南宮玉看了他一眼:“我得罪你了,還是我這兒有針兒會紮你?”
“姑娘說笑了,姑娘對我,有活命之恩。”
“人那有見死不救的,舉手之勞,我可不敢這麼想。”
花三郎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原不是這樣兒的,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精,會說話,能說話,而且懂說話,可是現在,他不但局促,而且過人的機智,健銳的詞鋒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都好了吧,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那輕柔的一句,問的是他的傷勢。
花三郎打心底,猛泛起一陣激動:“謝謝姑娘,全仗姑娘的精湛醫術,我已經完全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救人總要救到底的,你說是麼?”
花三郎又一次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南宮玉那輕柔話聲又道:“你不會忍心讓人家說我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待客之道吧。”
花三郎忙道:“那我怎麼敢……”
他話還沒說完,南宮玉已微側嬌軀,輕抬皓腕。
那話聲,那雙眸子、眼神,就是鐵石人兒也不忍再拒絕,何況花三郎是個血肉之軀的人,他沒再說什麼,暗裏咬咬牙,毅然走了過去。
進了小樓,是個精雅小客廳。
花三郎曾經在南宮玉的香閨裏待過,不辭而別的時候,也曾經經過一個小客廳,但不是在這座小樓裏,也不是眼前這個小客廳。
那又是什麼地方?
花三郎無暇多想。
但是南宮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告訴了他:“以前我住的是上房,剛搬到這座小樓來。”
原來如此。
好好的為什麼搬過來,一定有她的理由。
兩個落了座,小紅獻上了一杯香茗,然後跟小青雙雙退了出去。
“喝一口嚐嚐,是來自宮裏的貢品,九千歲賞的。”
項剛是劉瑾麵前的大紅人,南宮玉有賞自劉瑾的大內貢品,應該不足為怪。
以南宮玉這麼一位風華絕代,天香國色,極負才名的奇女子,不管她是幹什麼的,隻交結權貴,往來皆朱紫,似乎也不足為奇。
花三郎輕嚐了一口,果然不同凡品,人口生津,齒頰留香,他忍不住讚了一聲:“真好。”
南宮玉馬上又改了話題:“項剛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你的?肖家。”
花三郎心頭猛一震,脫口道:“姑娘怎麼知道?”
南宮玉微微一笑道:“京畿地麵的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花三郎微帶詫異地看了南宮玉一眼。
南宮玉微笑又道:“肖家是‘內行廠’的外圍組織,也是‘內行廠’的跟線,九千歲有很多不願讓人知道的事,都是假手肖家人去做,在京城裏要找個人,項剛自然一定會去找肖家。”
花三郎心中暗道:“原來如此……”他心想,南宮玉對“內行廠”所以能知道這麼多,是因為她來往皆權貴,尤其有項剛這麼一位須眉知己,可是,她又為什麼毫不介意,毫無戒心的把這裏秘密告訴他呢。
花三郎他正自心念轉動,隻聽得南宮玉又道:“大名滿京華的‘天橋’‘大書’韓,是你的朋友。”
花三郎心頭又震,道:“看來姑娘早就找到我了。”
南宮玉笑笑道:“進出這個宅院的人品很雜,‘天橋’的事已經嚷嚷開了,事情起因於肖家收規費,項剛既然是在肖家找到了你,你就很可能是‘大書’韓的朋友。”
理由雖然牽強了些,但說得通。
花三郎道:“我在‘大書’韓的棚子裏聽說書,碰上肖家的人去收規費,一時按捺不住才管了這檔子閑事。”
他沒有明顯的答複,“大書”韓是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南宮玉並沒放鬆:“這麼說,‘大書’韓不是你的朋友?”
“現在是了。”
這話沒有錯,管了這麼大的閑事,現在還成不了朋友!
他不能不防,有心人從韓奎父女身上,追查出他的真正身份。
南宮玉淡淡地笑了笑:“這麼說,以前不是。”
“姑娘,我是不是‘大書’韓的朋友,這很重要麼?”
“據我所知,‘大書’韓以前是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人物,我都知道,三廠方麵不會不清楚,由來,三廠對京畿地麵的江湖道人士都很注意,如果你壓根兒不認識他,最好少跟他接近。”
花三郎聽得心頭猛跳了幾跳:“三廠對京畿地麵的江湖道人士一直很注意,為什麼?”
南宮玉笑笑道:“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裝糊塗,江湖人能高來高去,三廠裏用的是這些能人,當然也知道這些人一旦為害,最為難防,所以平時都加以暗中監視,尤其是最近,就是你昏倒在街上的那天晚上,有人謀刺九千歲,三廠自然也就對京畿一帶的江湖人監視更緊了,眼下的情勢是外弛內張,表麵上京畿一帶平靜得很,其實三廠的好手都派了出去,或明或暗,隻要哪個人有一點可疑跡象,馬上就會被抓進三廠去,不管是不是冤枉,一旦進去,就別想再活著出來,所以,你不是‘大書’韓的朋友,那是最好不過……”
花三郎聽得心神連震,不由暗為韓奎父女擔心不已。
“不過外人不知道你跟‘大書’韓的關係,項剛從肖家把你拉出來,雙騎並轡走這麼一趟,三廠的人不瞎,就衝這一點,‘大書’韓可能會占不少便宜。”
花三郎可沒想到這一點,這是實情,聽完了這句話,他心裏又不由為之一鬆。
南宮玉微笑又道:“路見不平,本應拔刀相助,否則就有失豪俠本色,但是管人間不平也要看地點,我是老京城了,奉勸一句,為自己好,京畿一帶不是管他人閑事的地方。”
花三郎道:“多謝姑娘明教。”
“你可知道,你招惹肖家是大不智。”
“呃?”
“當然,如果你不想在京城待下去了,那自是另當別論,三廠的勢力雖然無所不至,但畢竟天下大得很,不愁沒個容身的地方!”
花三郎雙眉一揚,要說話。
南宮玉那裏已然說道:“閱下,這不是逞意氣的事,有再大的能耐,畢竟你隻是一個人,三廠如果那麼易於應付,它就不會存在到如今了,你說是不是。”
這是實情話。
這話也就象當頭的棒喝。
花三郎立即把一股英雄豪氣壓了下去:“多謝姑娘!”
“不過,能交上項剛,你也占了天大的便宜,有他這個護身符,你在京裏應該是穩如泰山,就連朝廷,恐怕都未必敢輕易動你。”
“姑娘知道,我跟項總教頭這隻是第二次見麵。”
南宮玉笑笑道:“英雄相惜,隻見一次麵也就夠了。”
花三郎道:“這位項總教頭,的確是位豪邁剛直的鐵錚英雄,而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江湖升鬥小民,可不配稱什麼英雄。”
南宮玉深深一眼道:“你過謙了,我別無所長,隻天生一雙慧眼,以我看,你較諸這位項霸王,似乎是有過之無不及。”
“那是姑娘抬愛。”花三郎笑笑道:“再沒有人比我對自己了解得更清楚了,如果江湖有品流,世人分等級的話,我應該列名在下三流裏,在家的時候,我是個敗家的紈-子,親戚朋友眼裏的浪子,越是左道旁門,邪魔歪道的事我越精,假如這樣一個人稱得上英雄的話,世上的英雄豪傑非氣死不可。”
南宮玉道:“真要是這樣的話,你倒是有一點很可取。”
“呃!哪一點?”
“至少你很老實,沒有為自己掩飾。”
花三郎笑笑道:“天生是這麼個性情,我不去傷害別人,也不引以為恥,我為什麼要掩飾,世上的毀譽褒貶,是沒有辦法計較的,你能堵住悠悠的眾口?真要是計較世情的毀譽褒貶的話,我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南宮玉笑了,好美,好動人:“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是麼!”
南宮玉目光一凝,逼視著花三郎說道:“有人說,最不掩飾自己的人,是最擅於掩飾自己的人,這話你相信麼?”
花三郎沒有避開那雙能令任何人透不過氣來的目光,反而也凝視著南宮玉,道:“那麼姑娘認為我有什麼掩飾?”
南宮玉道:“你太委屈自己了。”
“呃!姑娘是指”
“你把自己貶得太厲害了。”
“姑娘有理由高抬我嗎?”
“你中的,是‘陰山’‘百毒穀’的暗器。”
“‘陰山’‘百毒穀’?”。
“你知道,我是替你療傷的人,看不出你的‘症’,我就沒辦法下藥,事實上,我治好了你的傷,而且,我的胸蘊,還不至差得連‘陰山’‘百毒穀’的暗器都看不出。”
“‘陰山’‘百毒穀’的暗器又如何?”
“內行廠的高手裏,有陰山、百毒穀的人、而且那天晚上有人闖進內行廠謀刺劉公公,而就在當天晚上,你身中陰山、百毒穀的暗器,倒臥在胡同裏,這些不應該,也不會是巧合。”
花三郎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說,我是那刺客。”
“不是麼。”
“姑娘是要殺盡天下姓花的。”
“呃!”
“這是加滅九族的大罪,劉公公的行事為人,普天之下沒人不清楚,他恐怕不止是滅花三郎的九族,世上的姓花的都難幸免。”
“你害怕嗎?”
“三廠之中,有我這江湖升鬥小民置辯的餘地麼,我為自己辯解有用麼?象花三郎這麼一個人,死不足惜,但是若連累了普天下的姓花的,那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非下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不得翻身不可?”
“你這是暗示我不要作孽吧?”
“我不敢,事實上姑娘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奈何,劉公公待我不錯。”
“劉公公對姑娘是不錯,這應該任何人都看得出,姑娘周旋於權貴之間,往來皆朱紫,連三廠的高手,甚至大臣都為之側目,姑娘應該感恩圖報。”
“這麼說,我若是把你和盤托給劉公公,應該是不為過了。”
“感恩圖報是美德,誰能說,誰又敢說是過份。”
南宮玉目光一凝,輕柔的目光裏,透露出一絲逼人的威棱與厲芒,她沒有說話,花三郎也默然未語。
老半天,南宮玉目光中的威棱與厲芒突然斂去,目光又輕柔得象一泓水,她檀口輕啟,隻說這麼一句:“你居然跟我將上了,厲害,好厲害!”
花三郎籲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敢,我無意跟姑娘對抗,不過憑藉姑娘對我的一份關愛而已。”
“呃!你這話……”
“姑娘若是有陷花三郎於冤枉之心,又何必等到今日。”
南宮玉美目中異采飛閃著:“好會說話,好一個有陷花三郎於冤枉之心,你的確有過人的機智,把自己防衛得滴水難進……”
目光一凝,接道:“既是你有這種憑藉,為什麼在我麵前連句實話都沒有。”
“姑娘天人,在姑娘麵前,假話與實話,又有什麼分別!”
南宮玉美目中異采暴閃,道:“好了,你我的這個話題,就到此打住,從今以後,對你,我不再多問……”
花三郎急忙接口:“謝謝姑娘,其實,世間事還不就是這麼回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隻要彼此間的利害不衝突,應該是互容的,姑娘說是不?”
南宮玉的嬌軀微微震動了一下,道:“我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
花三郎笑笑道:“姑娘剛說過,這個話題就此打住了。”
南宮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話既是我自己說的,我就應該頭一個遵從,我就拿你當你所說的那種人,往後我這兒,希望你能常來。”
“姑娘這是……”
“你這種人,不往我這種地方跑,往哪兒跑。”
“姑娘說的是理,但是我不希望姑娘因為我這麼個人,開罪了這位權極一時的項霸王。”
“你也應該有一雙慧眼才對,項霸王如果是你說的那種人,他也就不會把你再帶到我這兒來了。”
“我的眼光不比姑娘差,就是因為項霸王是這麼個磊落英雄,我才不能傷害到他。”
南宮玉揚了揚黛眉:“恐怕你弄錯了……”
“沒有,至少對項霸王,我不會弄錯。”
南宮玉神情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話。
花三郎站了起來,道:“我該告辭了。”
南宮玉緩緩站起道:“項剛晚半晌會來……”
“那未必是為著我,再說,象他這種人,我並不太願意深交。”
“呃!”
“身份懸殊,自慚形穢。”
“項剛絕不會……”
“他雖然不會,我卻不能不這麼想,姑娘忙吧,隻要我在京裏不走,得空我會來拜望的,告辭。”
他剛一聲“告辭”,小紅、小青都進來了,小紅道:“項爺的烏錐還在,恐怕是特意給花爺您留下的。”
花三郎呆了一呆:“盛情可感!”
南宮玉道:“騎去吧,有他那匹烏錐作伴,京城地麵上的方便難以想象。”